与此同时，远在千里之外的盛京天色已经黑透了。皇太极还在清宁宫东边的书房里，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幅地图，旁边点着几盏油灯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地图上画着长城沿线的关口——墙子岭、青山关、独石口、杀虎口，一个个标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他手里端着茶杯，已经凉透了，自己都没发觉。这幅地图他看了好几天了，三路进兵的方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，人选也琢磨了无数遍。

    墙子岭一路，青山关一路，独石口一路。三路齐头并进，入关后会师，声势浩大，明朝的兵顾此失彼，哪一路都挡不住。

    关键是选谁领兵。

    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，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影子在墙上跟着晃。心里把几个贝勒王爷挨个掂量了一遍——代善老了，打不动了；多铎年轻，锋芒太盛，连自己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，怎么可能让他领兵；济尔哈朗倒是稳重，但老谋深算，得防着他，不能让他有领兵的机会。

    多尔衮……皇太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多尔衮打仗是把好手，但上次入关，在关内损兵折将，好几千八旗子弟扔在那边没带回来。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，可他心里总归不太舒服。不过他是皇帝，得有皇帝的胸量。让多尔衮去，是给他机会，也是做给别人看的——朕连多尔衮都肯用，还有什么人不能用？

    岳托那边倒是没什么好犹豫的，代善的儿子，打仗稳当，让他领一路，既用了他的人，也安了代善的心。

    最让皇太极费心思的是阿济格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茶凉透了，涩得他皱了皱眉。阿济格和多尔衮、多铎是同母兄弟，三个都是努尔哈赤的儿子，偏偏阿济格是老大。按说这样的人，该防着点才对。可阿济格这个人，识时务。他称帝的时候，满朝文武心思各异，不少人还在观望，是阿济格第一个站出来上表效忠。在崇政殿，阿济格跪在最前面，态度最诚。

    皇太极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让阿济格领一路兵，是告诉所有人——只要效忠朕，朕就给他权力，给他信任。那些有小心思的人，好好看看，阿济格是怎么做的，朕又是怎么对他的。这一手，比什么训诫都管用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。墙子岭、青山关、独石口，三条线，三路人。多尔衮走墙子岭，岳托走青山关，阿济格走独石口。三路齐头并进，入关后在昌平会师。会师之后，由阿济格统一指挥。

    皇太极的手指在独石口上点了一下，又收回来。

    这个人选，他想了好几天，总算定下来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外头黑沉沉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到桌边，铺开一张纸，提笔写了起来。

    先写阿济格的命令：率右翼军，从独石口方向入关。再写多尔衮的命令：率左翼军，从墙子岭方向入关。最后写岳托的命令：率右翼军，从青山关方向入关。三路人马，七日后开拔，入关后在昌平会师，会师后由阿济格统一指挥。

    写完了，他把三张纸折好，放在桌角，明天一早就发出去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更鼓声，梆梆梆，三更了。他把地图卷起来，塞进旁边的抽屉里，吹灭了油灯。

    屋里暗下来，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，薄薄的一层。皇太极坐在黑暗里，看着那三张折好的命令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笑了笑，又像是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该做的都做了，就看这一仗打成什么样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转身回了内殿。

    崇祯九年，五月二十一日。盛京。

    崇政殿里，文武大臣分列两侧。满人的贝勒、王爷站在左边，汉人投降的官员站在右边，殿中间空出一条宽宽的甬道。阳光从殿门照进来，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皇太极坐在宝座上，面前的案上摆着昨晚写好的三道命令。他扫了一眼殿内，左边站着代善、阿济格、多尔衮、多铎、岳托、济尔哈朗，右边站着范文程、宁完我、鲍承先、李永芳、马光远。人来得齐，殿里站得满满当当。

    “今日所议，是定入关之事。”皇太极的声音不高，但殿里安静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。

    代善先站出来。他年纪大了，腿脚不太利索，走路的步子慢，但腰板挺得直。到了殿前行了一礼：“皇上大军齐出，声势浩大。但粮草辎重怎么办？八万大军进关，人吃马嚼，一天得多少粮食？明狗那边闹蝗灾、闹旱灾，关内也缺粮，指望以战养战，万一抢不到呢？”

    范文程从右边站了出来，行了一礼：“皇上，臣以为和硕礼亲王说的在理，但也不必过虑。关内连年灾荒，百姓没粮，官府也没粮。坚壁清野，野里什么都没有，他们清什么？倒是沿途的粮仓，大军路过的时候先派人去探，有粮就取，没粮就绕过去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