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五日，申时。

    二毛带着孙震的书信到了大同。

    大同府是山西北边的大城，九边重镇之一。城墙高耸，车马行人进进出出，比代州卫那边热闹了不知多少倍。二毛牵着马，在城门口排了一盏茶的工夫，才轮到他。

    他拿出代州卫的腰牌，递给守城的兵丁。兵丁接过去查验一番，又看了看二毛那张鼻青脸肿的脸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。

    “代州卫的？”兵丁问。

    “是是，代州卫指挥使孙大人麾下，百总王二毛。”二毛弯着腰，陪着笑，从腰间摸出一角碎银子，悄悄塞到兵丁手里，“差役大哥，敢问行都指挥使司在何处？”

    兵丁捏了捏银子，不动声色地揣进袖子里，脸色好看了不少，抬手指着城内说：“进城后一直往里走，看到鸿运酒楼后往右拐，过两个街口，往左走百步即到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差役大哥，多谢多谢。”二毛连声道谢，牵着马进了城。

    大同城里比代州卫繁华得多。街道宽敞，两边店铺林立，酒楼、茶馆、布庄、粮店、当铺、药铺眼花缭乱。街上行人熙熙攘攘。

    二毛牵着马，照着兵丁指的路，七拐八拐，走了小半个时辰，终于在一座大宅子前头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上书“山西行都指挥使司”几个大字，黑底金字，威风凛凛。门口两个石狮子，一人多高，张着大嘴，瞪着铜铃般的眼睛。大门敞着，门口站着两个兵丁。

    二毛把马往拴马桩上拴，刚把缰绳绕上去，一个看门的兵丁就过来了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眼，不耐烦地挥手：“喂喂！你什么身份？就往这拴马？”

    二毛赶紧转过身，弯腰弓手，笑着说：“这位大哥，在下乃是代州卫指挥使孙大人座下百总王二毛。特奉我家指挥使大人之命，前来拜会刘佥事。还望差役大哥行个方便。”

    守门兵丁看了二毛一眼，目光从他脸上的青紫扫到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棉袄，脸上露出一丝不屑，应付般的一拱手：“没看出来，还是个百总。既是百总，该懂得规矩才是。”

    二毛一愣，随即明白过来。

    他赶忙从腰间又摸出一角碎银子，塞到守门兵丁手里，赔着笑说：“差役大哥莫怪，是在下坏了规矩。还望差役大哥行个方便。”

    守门兵丁捏了捏银子，点了点头：“好说好说。在这等着。”说完转身进了大门。

    另一个兵丁站在原地，靠在门框上，打量着二毛。二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，低着头。

    过了一盏茶的工夫，先前那个守门兵丁出来了，朝二毛招了招手：“大人请你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欸欸……”二毛连声应着，整了整衣领，跟着兵丁往里走。

    行都指挥使司的院子很大，前院后院好几进，青砖铺地，廊柱漆得锃亮。二毛跟着兵丁穿过前院，绕过影壁，又穿过一个院子，来到一间公事房门口。

    兵丁站在门口，朝里头通报了一声：“大人，代州卫白户王二毛带到。”

    里头传来一个声音，不紧不慢的：“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兵丁推开门，朝二毛努了努嘴。二毛深吸一口气，弯腰低头，迈过门槛，进了公事房。

    二毛进去后，头也没抬，扑通一声跪下就磕头。

    “标下代州卫指挥使孙震麾下百户王二毛，叩见佥事大人！”

    过了几个呼吸，就听到刘世勋略带疲惫的声音从头顶响起：“孙震派你来有何事？”

    “禀佥事大人，我家大人有书信带来。”二毛双手平举，把信高高举过头顶。

    一双黑色步鞋走到他跟前，停了一下，信被抽走了。二毛不敢抬头，继续跪着，眼睛盯着地面上的砖缝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就听上头那个疲惫的声音响起来，带着几分不耐烦：“这个孙震，不知道又闹什么幺蛾子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声音接了话：“大人，依学生所见，代州定有棘手之事。依此人秉性，若是小事，断不会报于大人。”

    又等了一会儿，二毛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
    然后刘世勋开口了：“看看，还真让先生猜着了。”

    那个中年文士接过信，看完之后，笑了一声：“怕是这孙震吃了大亏了！”

    你先出去候着。

    “你先出去候着吧。”刘世勋开口道。

    二毛没动，跪在地上，想起孙震的叮嘱，又硬着头皮说了一句：“大人，我家大人说，若是上面出兵，我家大人愿意资助一半家产作为大军开拔之资。”

    刘世勋顿了一下，看了二毛一眼，淡淡地说了句：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