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怨不着我。

    要是我看清了，还给京城写信呢？

    李云天站起来，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：你写了。

    司马清雪的手指在弦上刮了一下，弦嗡了一声。

    三行字。李云天说，起居、书房、见了什么人。写在第三天，第四天没接着写。信没封蜡，压在琴谱底下。

    你翻我房间？

    没有。李云天说，我不翻女人的箱子。我只在西门打过招呼。你的信，一封都没出过城。你屋里的信要是少了一张，我第二天就知道；要是一张没少，我也第二天就知道。这一个月，一张没少。

    司马清雪坐在琴前，半天没动。她确实写过那封密信，压在琴谱底下，还没送出去。信里写了什么，她记得清清楚楚。原来他连这个都知道。

    她忽然抬起头：你既然什么都知道，为什么不早说？让我在你府里装了一个月，你不难受？

    我难受什么。李云天说，是你装着难受。我等的是你自己开口。你今天不说，我明天也不会问。你要装一辈子，我就当一辈子不知道。

    为什么？

    因为一个人把刀交出来，和被人从怀里掏出刀，不是一回事。李云天说，掏出来的，你以后见我一次，就想起自己被掏过一次。交出来的，是你自己的事。我不抢你这一下。

    司马清雪坐在那儿，指尖发凉。

    信你留着。李云天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，想寄，随时可以寄。西门那边我今晚就撤了。

    你不怕？

    我赌你不会寄。他说，赌输了，我认。这一个月你抓了一天的药，量过一次仓，接了我妹妹一把钥匙。这三样东西，比京城给你的三行字重。

    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    司马清雪坐在亭子里，月光照在琴面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琴弦，重新把手放上去，把没弹完的《高山流水》弹完了。这一次弹得快了些。不是急着弹完，是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，落了地。石头落地，手就轻了。

    《高山流水》讲的是知音。伯牙弹琴，钟子期听出山水。子期一死，伯牙摔琴，这世上再没人听得懂。

    李云天听得懂。他坐在台阶上，从头到尾没打断，没评一句。月亮照着他半边肩膀，他连坐的姿势都没换过。他就是坐在那儿听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京城的人听琴，是为了在宴席上有话说。她十二岁那年，在太后的寿宴上弹过一回《高山流水》。弹完，满座宾客都说好，说技法老练，说指法有大家风范。可席上没有一个人听出她弹的是什么。有人猜是《春江》，有人猜是《广陵散》。

    评技法，论流派，讲古谱，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在听。她这辈子，从没有一个人，坐在台阶上，安安静静听她弹完一曲。

    李云天是头一个。他甚至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，可他听出了琴声里那个说话的意思。他说弹得很好，不是在评技法，是说：我听懂了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明天，他让她去工坊看账。她说是管账，他说的是，你的字比郭玉郎工整。

    他没让她做探子，没让她做王妃，没让她做丫鬟。他让她做管账的。

    管账看的是数字。数字不骗人。他想让她自己从数字里看出来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他不辩解一句，只把账簿推过来。

    京城的人说话拐三个弯，笑容背后藏刀。李云天不拐弯。他要么直说，要么不说。他不试探，不暗示，不让你猜。他把门敞开，让你自己走进去。

    门敞开了。

    她决定走进去。

    回到房里，她把琴放回琴囊，坐在桌前，铺开一张纸，写了两行字：先看军饷，再看粮账。

    朝廷说他私吞军饷，她就从军饷看起。账本不骗人。他到底是个什么人，明天，账上见。

    写完，她把琴谱底下那封信抽出来，看了一眼，又原样压回去。不烧。留着。

    她要留着这张纸，等哪天她自己愿意，亲手拿到他面前，当着他的面撕。那时候撕，才算数。

    窗外，月亮偏西了。她吹了灯，躺下。这一夜，她睡得比到陇西以来任何一晚都沉。

    西门的城楼上，两个原本值夜的兵撤了。这一夜之后，从西凉城出去的路，对她再没有人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