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才知道泥腿子不是骂人的话。你看到的药商，是挂了‘曾卖假药’的牌子站了三个月，才老实的。”

    “太平不是坐在城楼上看出来的。”他说，“太平是一个一个管出来的。搬石头，砍手指，带孩子看病人，挂牌子。每一件都是亲手做的。”

    韩世忠问：“陛下，您的规矩是好。可这规矩，全靠您一个人盯着。哪天您不在集市上，新管事来了，谁砍他的手？”

    “法砍。”

    李云天说：“朕砍管事的手指，不是朕比他狠。是律法写了：多收者罚十倍，折一手。朕按律法砍，不按脾气砍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律法没写呢？”

    “没写就不砍。”李云天说，“写了才算数，没写不算。条文写在纸上，脾气不在纸上。”

    “那条文跟不上呢？管事换个新花招，律法没来得及改？”

    “改。”李云天说，“律法是纸写的。纸写的就能改。发现新花招，改条文，改完再罚，罚完贴出来，让百姓都看见。律法不活，就管不住活人。”

    韩世忠听完，没喊明君。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，低声道：“这样的京城，老臣从前做梦不敢想。”

    李云天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望着长街上推车的商贩，追跑的孩子，城角晒太阳的老人。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

    王德发抱着一摞刚从户部核过的簿子，噔噔噔上了城楼，把算盘往城砖上一搁。

    “陛下，数月的数，小的核完了。”他掰着指头，声音压不住地往上冒，“占着的城，一百二十二座出头。在册的口，一千九百余万。常备的兵，四十二万。一岁进的岁入，四百七十余万两。手底下营生的作坊铺子，八百六十多处。”

    他抬头，自己先愣了一下：“五年前，咱陇西一个县都快撑不住。如今这一串数，小的数了三遍，越数越怕。”

    李云天没接话，视线从长街收回，落在这串数上。

    “怕什么。”他说，“这些数，是朕一个一个管出来的。占了城要有人守，多了口要有人活，兵要吃饭，铺子要开门。数越大，朕的活越多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郭玉郎。那个人临死前说“道不同”，争的是自己那碗利。朕如今争的，是把这一千九百余万张嘴，都拢到同一条法下面。郭玉郎的路走到头是孤身一人，这条路走到头，是满城这些推车的、追跑的、晒太阳的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名玄甲卫快步登楼，半跪，捧上一只沾着泥水的木匣。

    “陛下，城南夜市抓到一个想连夜出城的账房。”

    “人呢？”

    “服毒了，只来得及抠出半口黑血。”玄甲卫低声道，“他鞋底夹层里，藏着这个。”

    木匣打开，里面一册薄薄的账本，一张折成指甲大小的纸条。

    韩世忠上前一步，只看了一眼，手按在木匣边上没动。

    账本第一页，十几个名字。全是钱若水旧部，如今还留在京中各衙门。

    纸条上八个字：子时换值，朱雀门见。

    城楼上的风冷下来。

    李云天把纸条捏在掌心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了一个字，声音冷得发硬，“太平日子才过两天，就有人等不及找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传赵云策，封四门。名单上的人，一个都别惊动，先给朕盯死。”

    “朕倒要看看，今晚朱雀门下，还能蹲出多少条漏网的老狗。”

    城下还是欢声笑语。

    城楼上，风把旧袍角掀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