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日下午，刑部的人跟着县令回县衙，把桥税、灯油税、过车税的牌子一块块摘下来，堆在院子里。牌子摞了三尺高。县令站在旁边看着那堆牌子，腿一直软着。

    减税令改成砍杂令的那天，京城和各州县同时贴出榜文。杂派全砍，地方衙门由国库拨款运转，私自加派者免职。

    榜文贴出去三天。

    城南集市那座石桥的桥税牌子摘了。过桥不交钱，摊主们的菜价降了两文。

    李云天第三天又去了一趟集市。桥头的告示换成了新榜文，盖着朝廷的印。税房门口的小吏换了个新人，桌上摆着一摞空白账册，等着县衙第一笔拨款入账。买菜的人多了一成。那妇人认出了他，远远冲他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李云天没有松口气。

    第四天傍晚，户部小吏急匆匆赶到御书房。

    “陛下，减税令一下，新的麻烦冒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那小吏跪在地上，把税册和一张撕成两半的地契同时摊开：“河东、陇右几处州县都在报。杂税是砍下去了，可有些豪强开始趁机吞地。佃户交不起旧债，他们就拿地抵。还有人把荒地、军屯、甚至孤寡户的口粮田，全并进自家族账里。”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小吏咬牙，“外头还跪着个老妇人。她男人三年前当兵死的，朝廷抚恤给了六亩口粮田，种了三年。昨天县里来人，说按旧例，寡妇的田归宗族代管，把地契收走了。她拦着不给，他们就撕。”

    李云天抬头望去。

    街口灯影下，果然跪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，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张破地契。

    李云天走过去，弯腰去扶她。

    妇人不起。她把那半张地契举过头顶，声音哑了：“朝廷答应给他口粮田的……他死了三年，那六亩地种了三年。昨天县里来人，说按旧例寡妇的地归宗族管，把地契收走了。我拦着不给，他们就撕……”

    她递上来的纸，破得只剩左上角。还能看见她男人的名字和“军功授田”四个字。名字旁边按着个手印，指缝里还嵌着泥。

    李云天接过那张纸。纸薄，他拿在手里像拿着一片枯叶。

    长街忽然安静了不少。

    减税能让百姓喘口气。可地若还攥在豪强手里，这口气早晚得被人掐回去。

    “户部堂官。”李云天把破地契折好，“传户部、刑部、御史台。从今夜起，给朕清丈田亩，重核地契。谁敢趁着减税并地，朕就先拿谁开刀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扫过满街百姓，又扫向远处还没散尽的士绅车马。

    “税，朕已经给他们减了。”

    “地，朕也得替他们夺回来。”

    夜风卷着纸钱味和泥土味扑上来。

    他大步往御书房走去，袖中揣着那半张破地契。

    砍杂令贴出第七天，一个河东豪强连夜出了城。

    那人姓刘，河东刘家的族弟。清丈的旨意一到，自家那三百亩先保不住了。他没往南，往北。北面还有几座旧朝的城没降。

    他在城外一处驿馆里，对来接应的旧部说：“李云天要重核地契，清丈田亩。吞下去的地，全要吐出来。他动了所有人的根。”

    旧部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眯起眼：“他减税，是收人心。人心一归他，旧朝就真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“让他清。”老者把茶盏轻轻搁下，“清丈要两个人，量地的官，和按手印的百姓。官，我们可以买。百姓，我们可以吓。你回去，把那些刚分到地的农户，一户一户给我盯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