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府衙正堂，鎏金“明镜高悬”匾额下，坐着满府官员。

    案几上摆着新沏的茶水，蒸腾的水汽中，几位官员正围着公案窃窃私语，眼角眉梢尽是得意。

    “诸位，刘单那厮虽出身草莽，倒有几分蛮力，前番斩了两百倭寇首级，可是实打实的功劳。”

    扬州知府周文彬捻着山羊须，指尖划过桌上的功折。

    “按我朝军功制度，两百首级足可授云骑尉世职，只是这功劳分润，还需细细斟酌。”

    坐在左侧的扬州营参将赵武抱拳道：“周大人所言极是！那刘单不过是个江湖人，出身存疑，若非仰仗巡盐御史衙门和金陵薛家托举，怎敢孤身剿倭？依我看，这军功该分三成与卫所，两成归诸位上官，余下五成再论。”

    判官王显嗤笑一声，端起茶盏抿了口：“赵参将此言差矣！盐丁本是民壮，未经兵部点验，若论功行赏，我等朝廷命官颜面何在？不如将刘单的功劳记在知府大人名下，待圣上嘉奖，我等再沾些光，岂不是美事？”

    他说着瞥了眼末尾的空座。

    那是预留给出席庆功宴的刘单的位置。

    周文彬捋须沉吟：“王判官说得在理。只是刘单手下盐丁死伤不少，若不分些实利，恐难服众。不如赏银千两，再许他个盐课司的虚衔，也算全了体面。”

    众官纷纷附和，正商议着如何拟定奏折，忽闻衙门外马蹄声如惊雷滚过，紧接着是急促的撞门声，伴随着兵丁的嘶吼：“紧急军情！十万火急！”

    正堂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周文彬脸色一沉：“放肆！公堂之上，岂容喧哗？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一名浑身是汗的驿卒已撞进门来，甲胄歪斜，发髻散乱，扑通跪倒在地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大人！不好了！倭寇……倭寇从通州、泰州登陆，分三路直扑扬州而来！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参将赵武猛地站起身，“倭寇有多少人马？”

    “足足一千！”驿卒咳出一口血沫，“沿海卫所抵挡不住，通州守御千户所已经破了……”

    周文彬只觉双腿发软，瘫坐在公案后的太师椅上，手里的茶盏“哐当”落地。

    赵武脸色发白，强作镇定道：“慌什么！扬州城高池深，有扬州营六百二十六名马步战兵，再加上河营七百多兵丁，何惧区区倭寇？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，又一名哨探踉跄闯入，脸上满是血污：“大人！蔷薇港、霍家桥……出事了！”

    “快说！”周文彬颤抖着声音追问。

    哨探伏地痛哭：“数千百姓从沿海逃难，想沿蔷薇河北上避祸，可渡口渡船不足，密密麻麻挤在河岸。谁知倭寇中路军正好赶到，二话不说就挥刀砍杀……尸横遍野，河水都染红了！死者足有数千人啊！”

    正堂内一片死寂，只有哨探的呜咽声。

    赵虎攥紧了拳头，指节发白：“扬州卫的人呢？他们为何不接应？”

    “扬州卫的三位千户大人率军救援，奈何寡不敌众，激战中都……都战死了！”

    哨探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
    “倭寇势大，现在已经逼近东门，离城不足十里了！”

    周文彬眼前一黑，扶住公案才勉强坐稳。

    他猛地一拍桌子，厉声道：“关闭城门！严守四关！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！”

    “大人！”一直沉默的同知李默急忙劝阻，“百姓还在城外遭难，咱们岂能闭门不救？扬州营将士训练有素，当速速出击，与倭寇决战！”

    “决战？”周文彬冷笑一声，不顾脸面，拉过李默，低声道，“李同知糊涂！你没听吗？三个千户，面对一千倭寇，结果寡不敌众！”

    “再一个，前番斩获两百倭寇首级，已是天大的功劳，足以让我等平安无事。若再追击，败了还好，若是胜了，岂不得罪同僚前辈？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赵武和孙彪：“两位将军以为如何？咱们守住城池，便是大功一件。至于城外百姓……只能苦一苦百姓了。”

    赵武沉吟片刻，点头道：“大人所言极是。卫所制度废弛，兵丁久不操练，倭寇凶悍，贸然出击恐难取胜。不如坚守待援，等狼山镇援军到来再作打算。”

    孙彪亦附和：“没错！倭寇虽勇，终究是草寇之流，岂能与我朝正规军相提并论？闭门死守，方为上策。待其退去，百姓自能安分守己。”

    “对嘛，大浪淘沙始出金……”

    “竖子不足与谋！”

    一声怒喝从堂外传来，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刘单身着短打劲装，腰挎倭刀，大步流星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面色铁青，双目圆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