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一声水响。

    角门小厮趴在地上，嘴里的堵布被贾环扯开。

    他咳的胸口一起一伏，咳出来的全是灰沫，还有井边泥水。

    刘七爬过来，手上全是木刺扎出来的血点。

    「活着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按了按角门小厮的颈侧。

    「活着。」

    刘七整个人坐进泥里，嘴里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这赖家......这哪是奴才，分明是开了人命铺子。」

    贾环拔出惊寒，收刀入鞘。刀身沾了井口湿泥，他拿炭袋破布一擦，布上立刻灰黑一片。

    角门小厮喘了好一阵，才抬起头，声音破的不像样。

    「三爷......小的该死，小的早该说......」

    贾环蹲下。

    「姓名。」

    「小的叫来顺，角门当差。」

    刘七赶紧掏出供纸。纸边被烟熏黑了，还能写。

    「来顺，角门小厮，井口救出，身绑炭车底板。」

    来顺一听「底板」两个字，整个人又往后缩。

    「他们把小的绑在炭车底，说到了井边就割绳。小的不敢喊，嘴堵着......祠堂那日，小的守后门，见赖家的小厮进去过。三爷罚跪时，饭也是他们拦的，说太太屋里没发话，不许送。」

    刘七笔尖刮着纸。

    「哪个赖家小厮？？」

    来顺摇头。

    「脸生，跟外务房走车的，不常在内宅。小的只认得一件事，他腰上常挂着半块红木车牌。」

    贾环问：

    「谁把你换到炭车底下的？」

    来顺咽了口唾沫，喉咙疼的直皱。

    「一个运炭婆子。府里厨房后廊常见，姓什么小的不清。她拿着车牌，说病车招眼，炭车干净。还骂小的命贱，车底也占不得好地方。」

    刘七听的笔都顿住了。

    这婆子嘴挺毒，活儿也毒。内厨房的炭，外务房的车牌，角门的小厮，几处一串，西角荒院断炭那事，就不只是少了几筐炭了。

    贾环问：

    「断炭那日，见过她？」

    来顺点头，点完又捂着脖子咳。

    「见过。三爷院里没炭那日，也是这婆子换的车牌。她说西角荒院那边不闹，车就挪给正院。若闹，就记成已领。」

    刘七写到这里，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贾环。

    「贾兄弟，这不是欺负你屋里没炭这么简单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来顺脖子上的绳解开。

    「炭能少，车能换，人也能出。」

    来顺嘴唇裂着，声音压的更低。

    「三爷，小的还听见一句。赖总管的人说，西角荒院那条路低，没人管，先拿炭试一试。试成了，往后走人走货，都省事。」

    刘七手腕一抖，墨点甩到纸角。

    张保趴在车轮边，听的脸上没了血色。他原先只以为外务房叫他赶车，顶多吃顿板子。如今「走人走货」四个字压下来，他连跪都跪不稳。

    贾环看向他。

    「马房昨夜换轻轮，谁在场？」

    张保忙道：

    「小的，那个黑瘦的马房小厮，还有灰褐短袄那位。旧轮藏在柴房后头的草堆里。右轮缺口是旧的，外头糊了新泥，是怕三爷看车辙。」

    「谁让你糊？」

    「灰褐短袄。」

    刘七低头补上供纸。

    「赖大心腹，灰褐短袄，西北荒坟道逃。」

    贾环抬头望向西北。

    雾气里已经没有脚步声了。赖大心腹跑的干净，连马都没带。此人不恋车，不恋人，只保自己回去报信。赖大手底下能有这种人，外务房这摊水，比荣府池塘深多了。掉进去的，也不只鱼，还有账....

    许二柱缩在草边，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「三爷，小的能不能......」

    贾环看都没看他。

    「你是假口供，活着比死了有用。」

    许二柱把后半句话咽回去，脑袋低到胸前。

    刘七把来顺扶到车旁，撕了衣摆给他包脖子。来顺手指攥着刘七袖口，不敢松。

    「刘爷，别送小的回府......」

    刘七看贾环。

    「贾兄弟，送镇抚司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