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庆堂的灯暖的发亮，廊下却站满了人。

    贾环穿一身玄黑常服，走到院门前。腰间那把惊寒刀压着衣摆，刘七抱着证物匣跟在后头，脚底踩过青砖，响的短促。

    门帘里头，赖嬷嬷的哭声已经起了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，老奴一家几代伺候府里，便是有错，也求老太太给个体面。大爷管外务辛苦了半辈子，哪能说拿就拿，说查就查啊......」

    刘七听见这哭声，肩膀先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富贵人家的哭，原来也是有讲究的。不撒泼，不嚎街，一句一顿，正好往人心窝里钻。他在外头听着都不太自在，更别说屋里那些吃过赖家多年孝敬的人。

    平儿把贾环送到廊下，便停住脚。

    「三爷，我只能送到这儿。」

    贾环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「回账房，看住火盆。」

    平儿心口猛的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凤姐账房里的火盆，今日已经烧出一片海棠残边。要是再出事，就不是几张旧票能遮过去的了。

    她福了福身，提着灯退走。

    刘七看着她离开，压低声音道：「贾校尉，王二哥没跟来。」

    「他守偏库。」

    「赖大呢？？」

    「跑累了，自会露面。」

    刘七不敢再问，只把怀里的证物匣抱的更紧。

    荣庆堂的门帘被人掀开，里头出来一个婆子。她一眼瞧见贾环腰间的刀，步子停了半拍。

    「环三爷，老太太叫进去。」

    贾环没动。

    「刘七留在廊下。」

    刘七立刻应声，站到廊柱旁。他不敢靠门太近，也不敢离太远。荣庆堂里的香气、暖气，还有绸缎上那股富贵气，一齐压过来。倒是怀里的证物匣，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

    屋里坐着贾母。

    她靠在软榻上，额上的抹额压的齐整，手边放着拐杖。赖嬷嬷跪在榻前，头发梳的不乱，眼角却红着。王夫人坐在一侧，佛珠缠在腕上。宝玉站在贾母旁边，脸上全是不忍。探春坐的稍远，背脊挺直，眉间压着话。

    贾环进门，先行了一礼。

    「给老太太请安。」

    贾母看着他，没立刻叫起。

    屋里很暖，炭盆烧的足。贾环一身玄黑常服立在门口，那点冷气跟着他进来，把帘边吹的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贾母开口。

    「环哥儿，你如今出息了。」

    这话听着寻常，屋里几个人却都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贾环道：「老太太叫我来，不是为了夸我。」

    贾母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你这孩子，从小话少，如今话倒利了。赖家伺候府里多年，你赖嬷嬷年轻时抱过你父亲，也抱过宝玉。府里大事小情，少不得他们跑腿。你今日带着外头人查库，吓的阖府不安。纵有不是，不能先在家里问一问？？」

    赖嬷嬷立刻伏下身去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，老奴不敢说大爷全无错。下头人多，外头事杂，有几笔糊涂账也是有的。可镇抚司那是什么地方？一进去，还有命出来么？？老奴求老太太，先别拿人，给老奴一夜，叫他把账理清。若真有亏空，老奴拿棺材本补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拨着佛珠，声音平平的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，赖家终究是府里的旧人。奴才犯错，自有家法。外头衙门一插手，传出去，对府里姑娘们的名声不好。」

    探春抬眼看了贾环一下，又很快垂下。

    她不喜欢赖家贪墨，可更怕事情闹到外头去。庶出的身份，让她比旁人更懂「体面」两个字有多重。贾环能用官文压人，痛快是痛快，可压碎的，未必只有赖家。

    宝玉忍不住道：「环兄弟，赖嬷嬷这般年纪，哭成这样，你就不能缓一缓？？家里老的老，小的小，何苦拿刀兵吓人。」

    贾环转过脸。

    「二哥哥今晚可吃过饭？？」

    宝玉一怔。

    「吃......吃了。」

    「通惠码头有个苦役，昨夜没吃上。」

    宝玉喉咙一下堵住。

    王夫人脸色沉了沉。

    「环哥儿，老太太跟前，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。」

    贾环看向贾母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念旧恩，通惠码头沉下去的那些苦役，谁替他们念？」

    赖嬷嬷的哭声断了一下。

    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