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儿那句话还没落稳，西角荒院外头已经响起了人声。

    不是一两个人。是一串婆子踩着青砖，急急往荣庆堂那边去。鞋底拖的又快又乱，裙角扫过墙根那片枯草，沙沙的响。

    贾环抄起惊寒刀，刀鞘擦过桌沿。刘七赶紧把供纸塞进封套，掌心缠着的药布，又洇出一片红来。

    赵姨娘还站在门口，听见那句「赖大跪去老太太院外」，先把帕子往怀里一按。

    「他跪他的，关咱们什么事？？」

    话说完，她自己先虚了半截。

    赖大真要跪在老太太院外，跪的就不只是命了，还有整个荣府的体面。赵姨娘再短眼，也晓得今日府里要翻一场大浪。

    探春望向贾环。

    「你要过去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把传票封套收进袖子里。

    「他都把戏台搭到老太太门口了，我不去，倒显得看戏的人不懂礼。」

    刘七抱起证物匣，脚底的破泡一沾地，疼劲就往骨头缝里钻。他咬牙跟上，心里把赖大祖宗挨个问候了一遍。

    这帮老奴才，是真能折腾。

    夜里烧纸藏匣，早上跪地喊冤，流程排的比戏班子还满。镇抚司办案要也这么讲究仪式，诏狱门口该收门票了......

    平儿走在侧边，压低声音道：

    「三爷，赖大这时候跪过去，多半不是求饶。」

    贾环脚步没停。

    「他求价。」

    平儿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往下说。

    从西角荒院到荣庆堂，中间要穿过一条夹道。一路过去，粗使婆子、小丫头全躲在廊柱后头。见贾环腰间那把绣春刀过来，先退半步，再把头低下去。没人敢拦，也没人敢散。昨夜没扫干净的纸灰，被风卷起来，薄薄贴在刘七鞋面上。

    荣庆堂台阶前，已经跪了半个院子的人。

    赖大跪在最前头，身上换了件素青旧袍，腰带松垮，额头贴着青砖。肥胖的身子伏下去，背却没塌，显然还留着力气等人看。两边跪的是赖家管事婆子，后头还有几个外务房小厮，一个个低着头，嗓子里挤着哭声。

    哭的齐。

    停的也齐....

    贾环远远看着，心里很快盘出一条线。

    赖大不敢跑，也不敢交真账。跪在贾母院外，就是把自己的命绑在贾府旧恩上。镇抚司动他，就是动贾母脸面；贾府弃他，就是寒了满府奴才的心。那份请罪单，八成也是半真半假的刀，刀柄递给老太太，刀尖却指向账房。

    够熟。

    这不是奴才哭命，是开盘卖惨。

    荣庆堂帘子被掀开，赖嬷嬷从里头出来，扶着门框，眼睛红得厉害。她一看见贾环，哭声先断了一下，然后转身朝屋里叩首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，环三爷来了。」

    贾母靠在榻上，额上抹额压住白发，手边搁着拐杖。王夫人坐在旁边，佛珠搭在腕上。宝玉穿着银红袄子，项上的通灵玉露在领外，站在贾母身边，脸色急的发白。凤姐也在，手里捏着一张纸，金簪插的端正，唇边那点惯常的利落劲儿，硬生生压住了。

    探春跟着进院时，脚步收了收，站在门槛外侧。

    贾环没进荣庆堂，只在台阶下停住。

    「赖总管，昨夜没跪够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伏在地上，肩背起伏了两下。

    「三爷，老奴有罪。」

    「罪名。」

    赖大把头抬起半寸，额上沾着尘，汗珠顺着眉骨滚到鼻梁。他没看贾环，先朝贾母那边重重磕下去。

    「老奴辜负老太太恩典，也辜负府里多年养活。外务采买上有亏空，炭火车马上有差错。老奴年老眼花，管下不严，害得府里被外头衙门盘查。老奴该死，只求老太太念几辈子奴才情分，保老奴一条残命。」

    他身后的婆子们也跟着哭起来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开恩。」

    「赖家几代伺候，哪有二心。」

    「外头衙门逼的人没活路了。」

    哭声一下铺满台阶，宝玉先受不住，往前跨了一步。

    「环哥儿，赖大纵有不是，也在咱们家伺候这些年。你何必把人逼到这样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「码头死人跪的时候，你也在？？」

    宝玉张了张嘴，通灵玉在胸前晃了晃。

    「我...我不是说那些人不苦，只是赖大到底是家里老人。」

    「死人也有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