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晨光刚落进来，青石案桌上便多了一面木牌。

    御史台旁听。

    四个字，正压在镇抚司协查牌旁边。木色很新，边角也利，像是昨夜才削出来的。牌后站着祁衡，青袍束带，袖口干净得很，一尘不乱。手里还拿着一本随记簿，先朝鸳鸯拱了拱手，再对贾环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「御史台祁衡，奉牌旁听海棠纸案。」

    贾环抬眼，看了他两眼......

    人都到了，躲是躲不过的。陈虎昨晚那句话，倒真准。御史台的鼻子，比票号还灵。

    王兴还跪在原处，听见「祁衡」两个字，肩头明显松下去半寸，下一刻又压了回去。

    贾环抬手，请他入座。

    「祁大人请。御史看刀，我看账。今日，谁都别想拿名声当封条。」

    祁衡在案侧坐下，翻开随记簿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这句话，我记下了。御史台不偏王家，也不替荣府藏账。旁听只有一条......白日案桌，证据都得能当众核验，不得借诏狱手段，拿含混的供词去罗织内眷。」

    贾环道：

    「巧了，我也不爱含混。」

    月门那头，贾政今日来得比昨日还早。听见这话，脸色总算松了些。

    王夫人也坐在后头，佛珠照旧捻在手里，只是拨得慢了。荣府上下见御史台的牌子压住案桌，人心先定下来几分。连那几个站得远远的婆子，都敢把脖子往前伸一伸了。

    凤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，心里却直发冷。

    王家这一手，比假供还毒。昨日拿她顶锅，今日又把御史台引了来。只要贾环一动刀，王家就能喊冤；只要贾环不动刀，案子就只能慢慢熬。熬着熬着....账都能熬没。

    她抬眼，去看王兴。

    那奴才跪得板正，脸上半分怯色都没有。昨日那股稳劲还在，今日看着，越发叫人恶心。

    祁衡翻到空白页，问得很公事。

    「请贾校尉先示昨日所得的证物。」

    刘七赶忙起身，把案匣一层层打开。先摆上王家的假供，再摆出火盆里抢出来的半片旧封纸，最后才是昨夜抄的影。手刚伸出来，他掌上那道才结痂的裂口又崩开了，血珠一下往外冒。他赶紧把手缩回袖里。

    祁衡看见了，也没多说什么，只俯下身去验纸。

    他看得很细。先看印色，再看纸浆，又看封边的火痕。看完，才把供纸放回原处。

    「有疑点，但还不足定案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轻轻呼出一口长气。

    凤姐却没松下来。

    未足定案，这四个字救不了她。最多只能说明，今日还死不了......

    王兴立刻伏地开口：

    「祁大人明鉴，小的愿受审，只怕票号垫银一事，被人硬牵成内宅私账，坏了凤奶奶的名声。」

    祁衡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「你倒很护着凤奶奶。」

    王兴道：

    「亲眷往来，本就该两清。小的是奴才，吃谁的饭，就替谁把话说全。」

    祁衡点了点头，在簿上记下一笔。

    贾环看在眼里，心里那股不快更重了。

    御史台的人，不偏王家，也绝不会向着镇抚司。他今日来旁听，盯的就是手段。案桌摆在这儿，刀，比昨日更难拔。可也未必是坏事......祁衡既坐在这儿，王兴就更得装稳。装得越稳，纸背后的那只手，埋得就越深。

    「王兴。」

    贾环开口了。

    「你昨日供了三遍，今日当着祁大人的面，再供一遍。」

    王兴叩头。

    「小的遵命。」

    他把昨日那套供词又说了一遍。时辰、数目、垫银、预采，依旧稳得很，一个地方都没乱。连凤姐都懒得再骂他了，只拈着帕子听，听得太阳穴直跳。

    祁衡记完，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若无新证，这套供词眼下破不开。」

    「我可没说，今日只问旧供。」

    贾环道。

    随即，他转头问刘七：

    「纸铺掌柜那边，外门的回签到了没有？？」

    刘七刚要答，外头便有缇骑快步送来一纸回签。纸封上压着北镇抚司外门印。刘七接过的时候，手掌刚一碰到，便疼得吸了口气，可还是飞快拆开。

    「到了......」

    他把回签递给贾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