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内堂。

    四十二岁的北镇抚使陆峥，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。面白无须，一身玄黑常服，整个人透着股常年泡在诏狱血水里的冷寂。

    屋里没生个火盆，冷的像个冰窖。

    案桌上摆着盏粗瓷茶碗。陆峥伸手端起来，吹了吹上头的浮沫，茶盖磕在碗沿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瓷音......

    「听说你昨夜从薛家拿到底契了，今早又在纸铺街堵住了罗网的纸使？？」

    陆峥声音很平缓，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。

    贾环站在案桌前三步远的地方，腰杆挺的笔直。

    「回大人，抓到的只是个送水替身。真正的纸使没露面。但薛家底契确凿，再搭上纸浆灰的批号，闭环了已经，这条证据链。」

    放下茶碗，陆峥顺手拿起案桌上的一份卷宗。

    那卷宗封皮上，压着个极淡的王字。

    「证据链闭环，然后呢？？」

    陆峥掀起眼皮，那双像冷灰似的眼睛死死盯着贾环。

    「拿着这份底契，带缇骑去冲王家票号？还是直接拿王家的主事？？」

    这几句话问的极慢，但每一句都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
    大乾王朝的权力结构从来不是简单的黑白分明。皇权跟勋贵之间，隔着层错综复杂的暗账。王家不光是个票号，后头还站着王子腾在西北的军方旧部。

    贾环在心里飞快盘算着。

    陆峥这是在试探他。试探他这把刀，是只会一味蛮干的钝刀，还是懂的看清局势、收放自如的快刀。要是这会儿头铁硬冲王家主脉，祁衡立马会在御史台弹劾镇抚司罗织勋亲，到时候陆峥为了自保，第一个就把他贾环推出去顶缸。

    「属下不会去拿王家主事。」

    贾环往前跨了一步，抄起案桌旁的一支狼毫笔。

    也没蘸墨，他直接拿干枯的笔尖，在案桌铺开的京城地形图上画出三个圈。

    「大树根深，拔树容易带出泥。既然王家想把罗网的纸线压断，让管事认个小罪平账，那咱们就先剪他们的羽翼。」

    笔尖重重点在第一个圈上，那是纸铺街。

    「第一，罗网纸使。不管他换多少个替身，那批倒序海棠的母版还在他手里。他必定会再露破绽的，只要盯死这批纸的流向。」

    笔尖滑向第二个圈，王家票号。

    「第二，票号账师。王家管事敢去顶罪，是因为底下的烂账有人替他平。抓了做账的，管事的供词就是张废纸。」

    最后，笔尖停在第三个圈上，荣国府的外务房。

    「第三，王家管事。他不认走私，只认折让。那我就拿外务房的旧账跟他对。三账同桌查出的那一成差额，他不吐出来，就让他死在诏狱外门里头。」

    撂下笔，贾环盯着陆峥。

    「先剁伸出来的手，再找握刀的人。属下暂时不动，王家主脉。」

    听完这番话，内堂里足足安静了半盏茶的功夫......

    陈虎戳在门边，大气都不敢喘。本来以为贾环年轻气盛，立了功就会膨胀，没想到这庶子算计的比谁都狠，也比谁都稳。

    刘七在后头偷偷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
    陆峥看着地图上那三个虚划出来的圈，嘴角终于扯出点极浅的弧度。

    「脑子挺清醒。」

    他又端起茶碗。

    「祁衡昨夜在刑部递了折子，说你办案手段酷烈，有罗织之嫌。不过今早他听说你放了薛家一马，折子又压在手里了。这老匹夫虽说迂腐，但也怕把事情闹的满城风雨。」

    陆峥手指在茶碗沿上摩挲了几下。

    「就按你说的办。拿账师，抓纸使。镇抚司的规矩，不用我再教你。人进了外门，只要别留外伤，怎么问是你自己的事。」

    「属下明白。」

    贾环拱手行了个礼。

    他心里清楚，陆峥这是给了他一块限量的免死金牌。只要不碰王家核心，外围的肉，他随便吃。系统罪恶值的收割场，已经正式从贾府内宅转移到京城的外盘了。

    刚要转身退出内堂。

    诏狱外门方向，突然传来一阵格外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卒连滚带爬的冲进院子，被门槛绊了一下，重重摔在青石板上。他顾不上疼，连滚带爬扑到内堂门口。

    「陆大人！贾校尉！出事了！！」

    老卒脸色煞白，声音都在打颤。

    「外门锁押的纸铺掌柜王守义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