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外门，功房。

    屋里没生火盆。冷风顺着没糊严实的窗户纸，直往里头灌。

    十二个穿着青布棉袍的掌柜、帐房跟书吏，在青砖地上一溜排开跪的笔直。这十二个人，就是王家票号暗柜里头的那整条银线。从纸铺街联系买纸的中间人，到票号里负责换签的书吏，再到库房里头负责倒库的管事。

    这会儿，这十二个人全在喊冤。

    「青天大老爷！！小人就是在票号里头跑腿的，掌柜的让搬什么箱子，小人就搬什么箱子！！那箱子里装的是真帐还是假供，小人哪敢拆开看啊！！」

    「大人明鉴！！小人只负责收票，核对上面的印花。这海棠印是真是假，小人这肉眼凡胎的，哪里分辩的出？？这都是那死了的王兴管事一手操办的啊！！」

    「镇抚司不能滥杀无辜啊！！小人就是个听喝的杂役，每个月就拿二两银子的月例，这谋逆的罪名，担不起啊小人！！」

    哭嚎声此起彼伏的，把个功房闹的跟个菜市场似的。

    这帮人都在算计。

    他们心里门儿清，王兴倒了，纸铺掌柜也招了。主犯的罪名早就定死了。现在唯一的生路，就是把罪责全推到死人或者上头管事的脑袋上。把自个儿位置无限放低，变成「听命办事的不知情者」。只要镇抚司嫌麻烦，或者抓不住他们直接参与伪造的实证，顶多判个杖责流放，命总能保住。

    旁边案桌后头，两个诏狱书吏手里的毛笔写的飞快，手腕都酸了。

    祁衡坐在太师椅上，眉头越皱越紧。旁听了这半天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这口供不对劲啊。」

    老头子站起身，走到那十二个人跟前，指着其中三个。

    「你，负责酉时入库。你，负责戌时封仓。你，负责子时对帐。你们三个人说自己互不干涉，可这三个时辰里，那批海棠印的假纸根本没时间干透！！要是没人中途搭把手把纸晾干再封箱，那假供上的墨迹早就洇成一团了！！口供互撞，审胡涂了这案子！！」

    那三个被指出来的人脸色变了变，马上又死咬着不松口。

    「御史大人，小人真不知道啊！！小人只管落锁！！」

    陈虎在一旁冷笑，手里的刀柄捏的嘎吱作响。要不是祁衡在这儿，他早就上夹棍了。

    贾环一直站在大案后头。没吭声。......

    他盯着这帮互相推诿的蝼蚁，心里跟明镜似的。这帮人在票号里混了半辈子，早就结成了利益同盟。小罪分散在每个人头上，看着都不致命。

    拿起桌上那叠刚录好的供纸。

    走到第一个人跟前。

    「你是纸铺街的中间人。你供认，腊月初八寅时，你去了趟通惠旧码头，接了一批空箱子。」

    那人赶紧磕头认是。

    贾环走到第二个人跟前。

    「你是票号负责拉货的车把式。你供认，腊月初八卯时，你把这些空箱子拉进了票号的北库。」

    车把式哆嗦着点头。

    贾环把十二张供纸，按着他们供认的时辰，一张张首尾相连，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
    拼出来一条清晰的时间线。

    「看清楚了吗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转过身，盯着祁衡，也盯着那十二个面无人色的小头目。

    「寅时接箱子，卯时入库，辰时裁纸，巳时调包真帐。这十二个人，每个都只承任自己干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」

    他在那条由供纸拼成的线上走了一步，军靴踩在纸页边缘。

    「但他们把时间卡的严丝合缝。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断挡。那批宣州陈皮纸，就是顺着他们每个人手里这微不足道的「小事」，一步步变成了钉死人的假供。」

    贾环俯下身，死死盯着那个负责子时对帐的管事。

    「小罪分开是灰，合起来就是火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在票号里头干了半辈子，真以为能把这笔帐算的衣无缝？？那三万两旧漕银的缺口，要是不经过你们这十二双手的拆分核销，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在帐面上消失的干干净净？？」

    那管事的冷汗一下湿透了后背。想反驳，却发现喉咙早被恐惧掐死了。

    贾环站直身子，不再废话。

    「十二个人，一条暗线。从纸铺街，连到王家票号，再接上旧漕银的缺口。闭合了证据链。」

    「陈虎！！」

    「在！！」陈虎大声应道。

    「十二人同罪论处。打入死牢，按律抄家。家里搜出来的银子，全都填旧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