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三递来的那张供纸，在验物房昏黄的油灯底下透着光。

    鲜红的指纹印在纸脚，按的力道很大，纸面那一块都有些发皱。

    陈虎走过来，大马金刀的往铁案沿上一靠，皮靴底碾的地上石板刺啦作响。

    「护送他回荣国府取账本？？」

    陈虎冷笑两声，嗓门跟破锣似的。

    「这孙子在临时押房里待了一整天，屁都没放一个。这会儿吴全刚在旧马房失了手，他立马就肯招了？还指名道姓要你亲自押着去赖家正库？这他娘的明摆着挖坑等你跳。」

    贾环把那张供纸折了两折，塞进飞鱼服的袖兜里。

    「坑是挖了，但他没的选。」

    伸手拿过铁案上的惊寒刀，贾环拇指在黄铜吞口上刮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罗网的死士已经杀到旧马房暗道了。赖尚荣心里比谁都清楚，那本压着季怀锋名印的买官簿，就是他的催命符。他不把账本交出来换镇抚司庇护，今晚罗网就能让他烂在押房里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还敢带他去？」

    「死网好破，活鬼难抓。」

    把刀挂回腰间，贾环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「他想拿我当挡箭牌去拿账本。罗网想借着账本把他跟咱们一起埋在赖家库房。既然局都设好了，不去蹚一蹚，怎么把那条缺鳞少爪的鱼钓出来。」

    夜风从半开的门缝里扑进来，吹的油灯火苗猛的往下趴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......荣国府，赖家大院外巷。

    这片原本热热闹闹的管事宅院，这会儿静的只听见风刮过枯树枝的呜咽声。

    马三走在前面，手里举着火把，火光把夹道两边的青砖墙照的通红。

    赖尚荣夹在中间。这正五品的同知老爷，早没了平日里的体面。换了身粗布灰褂子，那件袖口割破的官服不知扔哪去了。两条腿走在石板上直打晃，脚后跟拖在地上，发出拖沓的声响。

    刘七抱着供纸箱跟在贾环侧后方。他手掌心里全是汗，笔杆子攥的太紧，指骨硌的生疼。路过旧马房那个豁口时，他不自觉往草料房那边看了一眼，脑子里又冒出王二捂着肩窝喷血的惨状。

    「七兄弟，步子踩实了。」

    贾环头都没回，冷冷交代了一句。

    穿过月亮门，前面就是赖家正库的外院。

    院子里头，出奇的亮。

    不是灯笼，是三四个火盆烧的正旺。松木柈子在火盆里劈啪作响，崩出点点火星。

    正库那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前，堵着几个人。

    带头的正是赖嬷嬷。

    这老虔婆头上裹着防风抹额，身上披着件厚实的灰鼠皮大氅。整个人跟木桩子似的钉在库房台阶上，怀里紧紧抱着个掉漆的红木旧箱子。

    四个粗壮的内宅婆子分站两边，手里没拿家伙，但那架势，把去库房的路堵的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「贾校尉，你这是要抄家啊！！」

    没等贾环走近，赖嬷嬷直接扯开干瘪嗓子嚎上了。

    「老婆子一家几代人伺候主子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这库房里头装的，一半是老太太当年赏下来的旧物！你今儿个要砸门，不如先从老婆子这把老骨头上踏过去！！」

    一边嚎，赖嬷嬷一边把怀里那个旧漆箱往前猛的一杵。

    箱盖没扣严，露出里头几匹发霉的绸缎，还有两件样式很老旧的玉器。

    贾环停在台阶下面，隔着五步远看赖嬷嬷表演。

    不开口，也不拔刀。就这么冷眼看着。

    赖嬷嬷嚎了半天，见镇抚司这帮人没一个接茬的，声音不自觉的小了下去。嗓子眼发干，她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「账本在里头。」

    赖尚荣凑到贾环身后，声音抖的像筛糠。

    「就在进门左手边，第三个双层红木柜的夹层里。机关在柜子底下的第三块方砖。」

    说完这句，赖尚荣脚下不着痕迹的往前挪了半步。

    就这半步，他整个人刚好脱离了马三火把的照耀圈，半个身子藏进库房半开门缝漏出来的灯影里。

    这位置，背靠着墙，前头是贾环跟马三。活脱脱把镇抚司的人当成了人肉盾牌。

    风大了起来....

    马三手里举着火把，视线扫过库房高耸的屋脊。

    几粒灰黑色的瓦灰，顺着风从屋檐上飘落，砸在台阶青石板上。

    马三后背猛的拔直了。他常年在一线办案，太清楚屋顶上要是没人趴着，瓦灰绝不会平白无故往下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