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张纸摊在石案上，叫火烤过的边，卷成了一圈焦黄。

    右下角的残押只剩尾笔。下沿撕断的名字，也只露出一个「尚」字。

    刘七的笔悬在供纸上，迟迟没往下落。掌心那层纱布又洇出了血，墨珠挂在笔尖，坠着，晃着。

    陈虎俯下身看了半天，脸上那道旧疤被牵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就剩这么点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取来一只薄竹夹，按住纸页卷起的边。

    纸页被火舔过，边角轻轻一碰就掉灰。验纸桌边的小铜灯挪近了些，灯火压着纸纤维照，焦边里还嵌着一条淡黄银线。寻常账纸没这个东西。买官簿正页才常用这种细料纸，纸身薄，吃墨深，还能压骑缝暗押。

    刘七喉结滚了滚。

    「队头，名字只剩个尚，银额也缺半边。赖尚荣那边要是咬死同名，供纸不好写。」

    陈虎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他敢咬，老子把他牙一颗颗......」

    贾环抬了下手。

    后半句，陈虎硬生生咽回去，只低骂了一声。

    门外铁链一响，两个缇骑押着赖尚荣进来。死铐扣在他手上，三十斤铁镣拖着地，每挪一步，石砖上就刮出一道白痕。额头的肿包还没消，脸上汗涔涔的，进门第一眼就往那半张纸上瞟。

    只看了一眼，他立刻开口。

    「贾大人，这算什么证？？」

    刘七笔尖往纸上一按，墨点顿时晕开。

    赖尚荣抓住这口气，话也快了。

    「京城叫尚的，叫尚荣的，多了去了。我赖尚荣虽是奴籍出身，可捐官凭照走的是吏部明路。大人拿半张烧破的纸，就要说我买官，这跟街口算命先生拿龟壳断人生死，有什么分别？？」

    陈虎抬眼。

    「你这张嘴，比你那张官凭照还硬。」

    赖尚荣跪得不稳。铁镣压着脚踝，疼的他额角汗珠直往下滚。可他咬住半页残缺，硬是不松口。

    他心里清楚。只要这半张纸补不成全证，买官就只能挂个疑。疑案一入卷，拖上几个月，赖家能找人说情，宁府那头也能把香火银摘出去。

    拖。

    这是他眼下唯一的命。

    平儿从门边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只封好的小木匣。她身上还带着赖家外宅那股灰尘气，裙角沾了点土，进门先向贾环福了福。

    「三爷要的外宅残签，奶奶叫我送来。候审留供的人已照册看住，低罪的粗使照旧当差，没人敢换房。」

    陈虎扫她一眼。

    「凤二奶奶倒是快。」

    平儿把木匣搁到案边。

    「慢一步，厨房就有人哭到老太太跟前，说镇抚司拿了烧火婆子，府里没饭吃。我们奶奶别的不敢夸，堵嘴还算有点手段。」

    陈虎乐了。

    「这话说得实在。」

    平儿没笑，目光从半张买官页上扫过，停在那个「尚」字上。

    赖尚荣立刻道：「平姑娘，你是荣府里管事的，也该公道说一句。一个尚字，能定谁？？要是今日姓尚的都得倒霉，京城该关多少人？？」

    平儿揭开小木匣的封条，从里头取出一张窄窄的账签。

    「赖大爷这话问得巧。若只一个尚字，确实定不了你。」

    赖尚荣肩头微微松了些。

    平儿接着说：「可若有人早在旧封条背面写了‘尚荣买官，纸铺街尾交’，那就不大巧了。」

    赖尚荣喉咙里的话，一下卡住。

    刘七抬头，眼皮往下一压，硬忍着没出声。

    陈虎转向贾环。

    那张账签，正是从赖大旧封条背面抄出的炭条字迹。先前只拿它当旁证，证赖尚荣买官跟纸铺街相连。眼下半张正页摆出来，旁证便能补这条边。

    贾环把赤匣半页推到验纸板正中，又用竹夹把粪车账签按在旁边。两张纸宽窄不同，边缝却正好对上焦痕断口。

    他不急着说话。

    火烤残页，赖尚荣的姓名缺了，银额缺了，暗押也缺了。对方咬同名，是正路。若镇抚司直接压死，反倒会被抓住罗织罪名的把柄。

    要赢，就得让这半张纸自己开口。

    贾环心里转的很快。

    买官簿正页给的是名。粪车账签给的是路。宁府香火银暗押，给的是钱。名缺了半边，路跟钱若能接上，赖尚荣再喊同名，也只是给自己多添一笔狡供罢了。

    他取出先前封存的宁府香火银暗押压票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