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抚司兵器库的锁，连着开了三道。

    陈虎提灯走在前头，灯火往墙上一铺，一排旧刀鞘压着厚灰。惊寒刀的调拨文书，被老吏抱在怀里，抱的比亲孙子还紧。

    贾环把买官残页的封袋，放到验纸桌上。

    兵器库老吏站在桌角，灰扑扑的袖口抖了两下，又忙拿另一只手按住。

    「贾队头，朱泥颜色相近，不能当证。年头久了，泥色一沉，灯下一照，十枚里头有八枚都差不多。」

    陈虎把灯搁下。

    「老孙，别拿糊弄库房新丁那套来糊弄我们。你当年管过惊寒刀入库，季怀锋旧主栏那点泥，旁人未必见过，你见过。」

    老吏把文书又往怀里扣了扣。

    「陈百户，这话不能这么说。库里兵器成千上万，老朽哪能样样记清。」

    刘七跟在贾环后头，掌心换了新纱布，红痕还从底下透出来。他把供纸铺平，笔先搁着，没急着蘸墨。

    陆峥派来的校尉也到了。一身玄黑常服，腰牌压在掌里，人站在门边，不往深处进。他不催，只看着。

    兵器库里冷。石墙吸足了潮气，架上的旧刀牌叫风一吹，短促的互相磕碰。听着，总让人想起诏狱里那一声落锁。

    贾环扫了校尉一眼，又转回老吏这边。

    「取旧主栏。」

    老吏赔着笑，笑意挂不稳。

    「贾队头，惊寒刀的新刀籍已经在您名下，旧主栏早封了。按规矩，封档没有镇抚使朱批，不可私验。」

    陈虎脸上那道旧疤牵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少拿规矩挡人。昨日赖家案要证，你怎么没这么会说？？」

    老吏苦着脸。

    「赖家案是新案。季大人的事......老朽只管库，不管人命。」

    刘七的笔尖点在纸边，抬头看了贾环一眼。

    这是他头一回在镇抚司里看见墙。

    外头的墙挡百姓，里头的墙挡卷宗。赖家再狡猾，账总得写在纸上。可旧案一进库房，开个封都能压死人，压的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贾环没逼老吏。

    他解下惊寒刀，连鞘一起放上验纸桌。

    刀鞘碰上木桌，闷响一声。老吏整个人也跟着塌了一点。

    贾环道：「我不问旧案，我验新证。」

    校尉的笔动了动。

    老吏抬起头。

    「新证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指了指封袋里的买官残页。

    「赖家案的新证。残页印泥，疑与惊寒刀旧主栏同源。验泥，不翻案。」

    老吏嘴唇动了动，话没续上。

    陈虎抱着胳膊，靠在刀架旁。

    「这话够规矩了吧？老孙，人家没问季怀锋怎么死，没问卷宗缺了几页，只问一团泥。泥总不能也怕死。」

    老吏瞪他。

    「陈百户慎言。」

    陈虎哼笑一声。

    「我这张嘴一向不慎，脑袋不还在这儿挂着。」

    老吏又去看门边的校尉。

    校尉声音平平：「镇抚使未禁验新证。」

    话很轻，分量却够了。老吏再拖，就是他自己挡案。

    他把惊寒刀的调拨文书放到桌上，手指在封绳上停了停。

    「只验旧主栏残泥。不得抄录旧主姓名，不得翻看背页。」

    贾环道：「刘七，写。」

    刘七落笔。

    「兵器库老吏准验惊寒刀调拨文书旧主栏残泥，不涉旧案定性。」

    听见「不涉旧案定性」这几个字，老吏胸口那口气才算落下去。他取出一枚小铜钥，开了文书匣。封纸一揭，旧浆气混着樟木香，一股子散出来。

    文书的旧主栏，被一条窄纸遮住，只露出印泥的残边。那泥色沉的很，边上还有一圈干裂细纹。

    贾环打开买官残页的封袋，取出那半页，搁在另一块白瓷板上。两处印泥分开摆在灯下。

    刘七端灯靠近。

    陈虎把兵器库门往里推了半扇，挡住外头的穿堂风。

    老吏取出细针，先刮下旧主栏残泥边上一点粉末，又刮买官残页撕口处的残泥。两粒粉末分别掉在瓷板上，再滴清水。

    水一点点渗进去。旧主栏那粒先沉，残页那粒后沉，最后边沿都浮起一点暗红细砂。

    老吏的动作停了。

    刘七盯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