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大戴的是死铐，两只手根本分不开。他盯着那支笔，半天都没接。

    陈虎蹲下，把笔硬塞进他手里。

    「方才哭的挺响。怎么轮到写人名，就哑了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把两只手贴在一起，勉强夹住笔杆。笔尖悬在纸面上，抖了几下，一滴墨先掉下来，慢慢晕成半个黑团。

    他能写王夫人么？

    不能。

    真写了，王家跟荣府头一个就要他的命。

    写贾政？更不能。

    这位老爷兴许没经手外账，可只要把他拖进来，贾母那点旧情便也留不住赖家了。

    庄头跟账房倒是能写几个。可那些人一旦押来对供，赖家放印子钱、侵吞祭田的实证，只会越添越多。

    赖大夹着笔，腕骨酸的一阵紧过一阵。

    「老奴...老奴一时记不起全名。」

    「那就写姓。」

    「有些人已经死了。」

    「写清死在哪一年。」

    「老奴这记性......坏了，实在记不得。」

    陈虎嗤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人名记不住，提醒大家脸上不好看，你倒记的清楚。」

    笔杆从赖大手里滑下，砸在供纸上，滚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。

    贾环转向贾政。

    「父亲也听见了。他拿贾府的旧账拦契，却连一个经手人的姓都写不出。」

    贾政盯住赖大，方才那股怒火，渐渐换了方向。

    「你说替府里背过账。背的究竟是什么账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忙道：

    「老爷，许多事只传口谕，本来就不会留下姓名。」

    「谁传的口谕？？」

    「都是...都是外务房照着旧例办的。」

    「旧例又从何处来？？」

    赖大的身子彻底伏下去，再也接不上话。

    贾政抬手一戒尺，重重抽在案桌边沿。

    啪！！

    供纸跟着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刁奴！！到了这一步，还敢拿府里当挡箭牌！！」

    王夫人只捻着佛珠，并没有附和。

    她想的比贾政远。

    赖大供不出人名，不代表荣府真就没有烂账。赏契背后，若真压着旧漕银的暗押，镇抚司便能顺着这条线接着往下查。

    赖家已经保不住了。

    她如今要守的，是贾母院里这座私库的边界。

    「老太太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转身面对软榻。

    「赖大胡乱攀咬，自然该重办。可府里几代旧仆，不是个个都跟他同罪。赏契一旦交出去，镇抚司照着名册提人，往后谁还敢替府里办差？？」

    「今日开了这道门，往后外头那些衙门，只要拿一句查案，就能来翻咱们内宅的旧物。」

    「这一步，不能让。」

    贾环听罢，把验牌收进掌中。

    王夫人这番话，不全是推托。

    荣府用月例、赏契、婚配，还有一代代积下的旧恩，牢牢拴着这些家生奴才。如今把赏契交进镇抚司，府里那些旧人自然会重新掂量，主子到底还能不能护住他们。

    赖家一倒，外务房本就空了一块。

    再叫契上那些名字见了光，王夫人手里攥着的人心，只会散的更快。

    她拦的是体面，也是手里的权柄。

    贾环朝门槛那边侧过身。

    「太太担心镇抚司照契提人，我可以另写一张限核供纸。」

    「只验这一份赏契的纸、印跟暗押，不录其余旧仆的名姓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捻珠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贾环接着道：

    「契不送进诏狱，验完之后，原物仍由鸳鸯收回。刘七只在门外拓印，陈虎作证，谁也不进这座院子。」

    「太太若还不肯......那拦的便不是内宅边界了。」

    他抬手点了点那本蓝皮底账。

    「拦的是这一枚押记。」

    王夫人下颌绷住，没接这句话。

    贾政先问：

    「你当真只核这一份？？」

    「供纸上写明。」

    「其他契名，一概不得抄录？？」

    「不抄。」

    「那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