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。荣国府外账房的游廊里，冷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转。

    贾环带着刘七跨进院门。他身上那件绛红飞鱼服，在灰暗冬日里活脱脱像团火。腰间那把惊寒刀随着步子轻晃，刀鞘磕在革带上，发出很有规律的哒哒声。

    外头廊底下已经站了三个人。

    王熙凤穿着件灰鼠领的对襟褂子，手里捧着个掐丝手炉。平儿站在她后头半步，手里端着个朱漆托盘，盘子里是厚厚一沓账册。探春则坐在廊下石凳上，面前摆着张小方桌，手里捏着管细毫，正核对一叠散碎票据。

    瞧见贾环进来，探春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她抬起头，在贾环那身飞鱼服上扫过一眼，又飞快垂下眼帘继续看账本，跟什么都没看见似的。

    这切割足够理智。探春在向贾环表态，她只守账房的规矩，镇抚司跟内宅的浑水她不掺和。

    王熙凤迎上两步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不谄媚，也不端主子架子。

    「真真是精神，环兄弟这身官衣。」

    凤姐把手炉递给平儿，从托盘里拿起份新誊抄的折子，递到贾环跟前。

    「昨儿宁府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，连药铺街都封了。我寻思着，咱们虽说是亲戚，可这账目上的事，还得一码归一码。赖大那个狗奴才欺上瞒下，如今倒了，这外账房留下的烂摊子，我跟三妹妹理了整整一夜。」

    凤姐叹了口气，指着手里的折子。

    「这不，查出些宁府丧仪上采买差价的首尾。金丝楠木、纸人纸马、上等檀香，那些奴才过手时，价钱全虚高了。我把抄件理出来交给你。免得镇抚司觉得咱们荣府跟那帮狗奴才串通一气，替宁府洗银子。」

    贾环没接那折子。

    他盯着王熙凤那张精明透顶的脸。

    这话说的太漂亮了。主动交出差价抄件，把责任全推给已经倒台的赖大。既亮明了荣府配合调查的态度，又把荣府从宁府洗钱链条里摘的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可贾环心里冷笑。这种信息不对等的博弈，谁先亮底牌谁就输。王熙凤以为刮掉「楠木转入荣府预礼」这几个字，逻辑漏洞就补齐了。她根本不知道，刘七早迎着烛火，把她藏起来的那一刀看的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贾环伸出两根手指，夹住那份折子抽过来。

    随手翻开，在几行数字上扫了一眼。

    纸人纸马三千套，市价两千五百两，作价三千两。上等檀香线香五十斤，市价一千两，作价五千两。

    再往下看，金丝楠木那一栏，只写了「楠木两根，作价两万两，实为废料，差价一万五千两」。后头原本该写流向的地方干干净净，一个字都没多。

    「理的真干净，嫂子这账。」

    贾环合上折子，拿在手里把玩。

    「赖大贪墨差价死有余辜。只是我听说这木材生意，流转起来最废人力。两万两的楠木，就算里头是空的，那也是参天大树。总不能长了腿，自己从城外木厂跳进宁国府院子里去吧？？」

    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。

    她眼角微抽一下，很快又恢复自然。

    「环兄弟说笑了。木头自然是雇脚夫运的。只是那几日丧事乱，过磅单子跟车马核销的底条，叫那帮奴才弄乱了。这旧账不清我也是没法子，只能先挑能看明白的差价理出来。」

    拿「旧账不清」做挡箭牌，暗示这不过是笔死无对证的糊涂账。

    旁边的探春微微蹙眉。她精通算学做账，一听就知道凤姐在偷换概念。这么大笔的物资流转，绝不可能没有回签跟过磅单。探春看着贾环，手指不动声色的压在手边票据上，观察贾环会怎么反击。

    要是以前那个冲动的庶子，肯定直接掀桌子逼问木头去向了。

    可贾环没掀桌子。

    他把那份折子递给后头的刘七，拍了拍手。

    「嫂子说的对。旧账不清，急不来。」

    贾环往前走了一步，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。

    「今儿我只查宁府那十万两亏空。这折子上缺的那一行，我先收下。那木头去哪了我不问。等它自己在这府里......长成一座园子的时候，咱们再慢慢算。」

    话音落下。

    王熙凤手里的帕子重重绞紧。她那张总是带着威严跟算计的脸，血色褪的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长成一座园子...

    这话就跟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似的，直接切开她自以为完美的伪装。贾环不仅知道她刮了字，甚至连这笔钱最终流向哪儿，去填那个叫做大观园的无底洞，都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她咬紧后槽牙，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