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府议事厅。

    地龙里四盆巨大的兽金炭烧的滚烫，屋里暖和的甚至有些燥热。可这宽敞的厅堂里，却静的能听见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主位上大马金刀坐着的，是穿了一身做工格外考究重孝的贾珍。

    手里盘着两枚羊脂玉核桃。

    咔哒...咔哒......

    他那张脸黑透了，眼神透着股子阴毒。

    底下那一溜紫檀木的圈椅上，坐着七八个贾氏一族的族老。

    年纪最大的三太爷，胡子都垂到了腰带上。这老头靠在椅背上，手里拄了根黄花梨的拐杖，半眯着眼，活脱脱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。

    贾蓉站贾珍后头，低着头，双手用力绞着袖口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。

    砰！！

    议事厅那厚重的楠木大门，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。

    冷风卷着雪片，一下涌进这温暖如春的厅堂里头。

    贾环大步走进来。

    身上穿着绛红色的飞鱼服，腰里悬着把漆黑的惊寒刀。他没跟任何人见礼，靴子踩过名贵的西域地毯，直接走到大厅中央站定。

    「珍大哥，这新加的礼程，挺有意思。」

    贾环从袖子里抽出那份丧仪礼程，在半空抖的哗啦直响。

    「族长净手焚旧契。」贾环的声音在厅里回荡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，「我在镇抚司翻了三天的大乾律，又查了宗人府的丧葬宗法....也没查出，哪家勋贵的丧仪上还有这么一道规矩。这焚的，是哪门子的旧契？？」

    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。

    贾珍抬起头，盯着贾环。

    「环老三，穿了身官皮，你连祖宗规矩都不认了？？」贾珍声音透着股阴冷，「那旧契，是可卿生前在铁槛寺求的祈福纸。如今人没了，这些旧物自然要当众焚化，以慰亡魂。怎么，镇抚司连我宁国府烧几张纸都要管？？」

    三太爷猛的睁开眼。

    手里那根黄花梨拐杖重重敲过青砖地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「没大没小的东西！！」三太爷破口大骂，「长房办丧，你一个荣国府的庶子，跑来这儿指手画脚！！这焚契是宗族公议，我们几个老骨头都点了头的。你若敢拦，就是不孝不悌，就是压咱们整个贾氏一族的规矩！！」

    族老们跟得了信号似的，纷纷附和。

    七嘴八舌的指责声，一下淹没了议事厅。

    贾蓉趁机抬头煽风点火。

    「环叔，这可是族老们的决定。你若执意要拦，戴内相那边怕是说不过去吧？？到时候冲撞了贵人，这罪名谁担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看着这帮唱双簧的跳梁小丑。

    这群老东西，被人当了挡箭牌还不自知。

    镇抚司一旦强行拦了这道礼程，就是跟整个贾氏宗族作对，就是践踏孝道。这顶大帽子扣下来，别说他一个百户候补，就是陆峥都得掂量掂量。

    但他偏不按套路出牌。

    「谁说我要拦了？？」

    贾环扯起嘴角，甩出个标准的假笑。

    议事厅里一下安静下来，没人再吭声。

    贾珍皱起眉，狐疑的看着他，手里那玉核桃捏的发紧。

    「不仅不拦，这礼，还得大办特办。」贾环跨前一步，将礼程重重拍在旁边的紫檀木案桌上，「不过，既然是宗族大礼，自然得有个章法。镇抚司不干涉宁府办丧，但为了防着有人借机捣乱，这礼程上的每一步，得落实到人。」

    贾环转头冲着门外的刘七招呼。

    「铺纸。」

    刘七立刻大步走进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北镇抚司红印的空白供纸，平铺在案桌上。

    还贴心的拿镇纸压好四个角。

    「礼可以照办，手不能没有主人。」贾环指着那张惨白的供纸，盯着贾珍，「珍大哥，既然是您主持，那就请您亲笔写下来。明儿这净手礼，谁负责端盆，谁负责验香封盆，又是谁负责最后点这把火。写清楚了，出了事，镇抚司只找这三个人。绝不牵连各位族老。」

    三太爷一听不牵连自己，立刻闭了嘴，重新靠回椅背上装死。

    贾珍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。

    他原本的计划，是把这把火的责任散给整个宗族。法不责众。

    现在贾环这一手，直接把责任链给钉死了。

    谁端盆，谁封盆，谁点火。

    一旦盆里查出那张洗钱的熔条，这三个人就是谋逆的铁证，谁也跑不了，谁也摘不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