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中门，更衣房。

    屋里没点地龙，就烧着个半旧的黄铜炭盆。劣质的硬骨炭时不时爆出一点火光，劈啪作响。血腥味跟常年散不去的霉味混在一块儿，直往人鼻腔里钻。

    屋子正中央那张黑漆长桌上，端端正正摆着个巨大的黑漆木匣。刘七像做贼似的，绕着那匣子转了三圈。两只手在粗布裤腿上蹭了又蹭，硬是没敢往上摸一把。他那双常年翻尸体抠泥巴的手，此刻竟有些哆嗦。

    「乖乖......」刘七咽了口唾沫，眼珠子瞪的老大，「杏黄云锦妆花罗，四爪飞鱼翼纹。这可是百户实缺的行头！！」

    镇抚司的规矩，等级森严的能压死人。玄黑常服是底层校尉，银白飞鱼是总旗，绛红飞鱼是百户候补。至于这身杏黄色的，那是实打实手握生杀大权的正印百户。穿上它走在京城大街上，寻常五品文官见了都得主动让道。

    陈虎却没刘七那么好的兴致。这汉子满脸横肉紧绷着，活脱脱一头困在笼子里的暴躁野熊，在炭盆边上来回踱步。靴底踩的青砖地面咯吱咯吱响。

    「陆镇抚使这是把贾兄弟往火坑里推！！」陈虎猛的停住脚，一巴掌拍在旁边柱子上，「衣服送来了，委任状也给了，偏偏不盖印！！」他盯着那张搁在云锦底下的空白文书，后槽牙咬的咯咯响。

    「这算什么？？临时调度权？？」陈虎啐了一口，「拿不到宁国府洗钱的现行，这身衣服就是催命符！！到时候上面一推四五六，说贾兄弟擅自僭越，交代在这儿咱们全都得！！」

    贾环靠坐在阴影里的一把太师椅上，没接茬。手里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那把惊寒刀。漆黑的刀鞘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陆峥这头老狐狸的算盘，他心里门儿清。既要用他这把刀去捅破四大家族的脓包，又怕刀太快伤了镇抚司的体面，所以留了这么一手。赢了镇抚司揽功，输了他贾环就是那个顶缸的替死鬼。贾环内心毫无波澜，甚至想冷笑一声。想白嫖？？门都没有！！

    门帘子突然被人从外头挑开。一股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，吹的炭盆里的火苗一阵狂舞。

    进来的人没穿镇抚司的官服，反倒披着件格外名贵的紫貂大氅。面白无须，眼角带着细碎的笑纹，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袖珍手炉。大明宫内相，戴权。

    刘七跟陈虎脸色一变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这可是皇帝身边实打实的红人。

    戴权也不客气，直接走到长桌前。目光在那件杏黄飞鱼服上停了片刻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。「贾百户，好福气啊。」戴权的嗓音尖细，透着股阴柔的黏腻感，「这身皮，多少人熬白了头都穿不上。如今倒是轻飘飘落到你这少年郎手里了。」

    贾环连身子都没挪一下。他眼皮半抬，目光越过惊寒刀的刀柄，盯住戴权那张笑面虎一样的脸。「戴内相大冷天跑这阴沟里来，总不是为了恭喜我换身新衣裳吧？？」

    戴权拨弄着手炉里的香灰，慢条斯理的开口。「杂家是来传个话。元春姑娘马上就要封妃了，这可是天大的喜事。皇上念着贾府的旧恩，不想在这节骨眼上闹的太难看。」他抬起头，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出一抹寒光。「陆镇抚使给了你权，让你查。但杂家得提醒你一句，这杏黄飞鱼服，罩的是勋贵的门庭。要是你今儿掀翻了宁国府的香炉，却找不出那根致命的熔条...」

    戴权故意拖长了尾音。「那后果，可比你之前穿绛红服越界，要严重的多的多。这衣服，你可得掂量清楚了再穿。」

    这是赤裸裸的敲打。既代表皇权，也带着王夫人塞给他的好处。戴权想用这种模棱两可的官腔，逼贾环知难而退。

    贾环慢慢站起身。绛红色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。他走到长桌前，低头看着那件华贵的杏黄云锦。手指没去碰那柔软布料，反倒是一把抓起腰间的惊寒刀。

    「啪！！」

    连刀带鞘，重重的砸在那个黑漆木匣上。沉甸甸的惊寒刀，正好砸在那条张牙舞爪的四爪飞鱼正中央。龙首被刀鞘的冷光硬生生截断，透出一股格外肃杀的戾气。

    戴权的眼皮猛的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戴内相，你弄错了一件事。」贾环的声音比门外的风雪还要冷硬，「从来不是什么赏赐，这衣服。」他盯着戴权，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，「这是为了让宁国府那帮蠢货知道，今天进他们家门的那把刀，到底有多重。」

    戴权脸上的笑意僵住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三岁的庶子。那眼神里的杀伐果断，哪是个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少年该有的。活脱脱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阎王。

    「好，好的很。」戴权捏紧了手炉，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，「那杂家就睁大眼睛看着，贾百户今儿这出戏，打算怎么唱。」

    戴权转身离开，连门帘都摔的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