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整条荣宁街冻成了一条僵死白蟒，这腊月的大雪下的跟扯絮似的。

    宁国府那两扇朱漆兽环大门敞开着。里头传出和尚道士念经声，还有女眷尖锐的哭嚎，全让凄厉风雪扯的支离破碎。大门正前头排了三十六个膀大腰圆的汉子，结结实实堵成三道肉墙，台阶堵的连只野猫都钻不过去。这帮人全头裹粗麻，腰系重孝，手里倒提一根手腕粗的白木哭丧棍。棍头点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
    这帮人哪像办丧事的孝子。活脱脱一群随时准备咬人的恶犬。

    长街尽头，一件格外刺眼的杏黄官服破开风雪，一步步走过来。

    贾环踩着积雪，停在台阶下头。风卷起他身上那件杏黄云锦妆花罗。晦暗天光下，那条暗金四爪飞鱼张牙舞爪，鳞甲森然，透出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煌煌威压。惊寒刀稳稳挂在腰间，漆黑刀鞘跟这身华丽行头反差极大。

    周围停在街角的豪华马车里，无数道目光全盯着这身衣服。五品以下的文官这会儿连呼吸都压到最轻。杏黄飞鱼服，镇抚司正印百户的实缺行头。这玩意儿代表的，是皇权特许的生杀大权。

    三太爷拄着根黄花梨拐杖，站在肉墙后头，下巴上的胡须抖的跟风中烂棉絮似的。他拿拐杖猛杵了几下覆着冰碴的地面，干瘪嗓门拔的老高：「贾环！！你还认不认祖宗！！今儿是你蓉大奶奶大殓的正日子，你带着兵刃堵着大门，成何体面！！要办案，先进灵堂上三炷香，给祖宗磕头！！」

    这是倚老卖老，拿孝道压人。

    门内滴水檐下，贾珍背着手站那儿，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，却偏偏不露面。他打的就是这算盘。只要贾环敢下令拔刀，哪怕绣春刀就划破一片孝衣，明早御史台弹劾他惊扰丧仪、草菅人命的折子，就能把镇抚司房顶给掀了。

    贾环垂下眼皮，连看都没看那扇正门。

    刘七心领神会，直接跨前一步，从怀里掏出那面盖着镇抚司大印的令牌，高高举起。

    「北镇抚司封查令箭在此！！奉命查办逆产！！凡持械阻挠办案的，一律视为同党！！」

    刘七嗓门极大，声音盖过风雪，在整条街上回荡。连喊三遍，字字诛心。

    台阶上那三十六根哭丧棍纹丝不动。前排几个满脸横肉的护院还往前顶了顶肩膀，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。他们接了死命令，绝不先动手。只要镇抚司拔刀，立马倒地装死。

    陈虎咧嘴一笑，大步上前，手里端着方砚台，捏着支蘸满朱砂的毛笔。他一脚踩在台阶上，笔尖直指最左边那护院的鼻子。

    「名字记上！！上了镇抚司的红印供纸，诛九族！！」

    那护院脸上的横肉猛的一抽，腿肚子不由自主的开始打转。诛九族这三个字，比什么刀剑都管用。但碍于后头的督战队，他咬紧牙关硬扛在原地。

    贾环终于抬起手。

    他手里握着根马鞭。马鞭没指正门，随意朝侧面那排青砖大瓦房点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封库。」贾环的声音比漫天风雪还冷硬，「活人的货先停，死人的灵前不动。香烛库，给我贴上封条。」

    陈虎一把扔了毛笔，反手抽出腰间绣春刀。刀背重重的磕在盾牌上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。

    「得令！！」

    三十名玄黑常服的缇骑如狼似虎的越过正门，直接扑向侧院香烛库。咔嚓一声脆响。绣春刀刀柄硬生生砸烂了库房大门上的黄铜锁。两条盖着镇抚司鲜红大印的封条，啪的一声呈十字交叉，贴在大门上。

    这一下，贾珍精心布置的灵堂陷阱当场踩空。镇抚司不进正门，不惹孝丁，直接切断宁府丧仪的物资大动脉。

    人群外头那顶暖轿里，王夫人靠在软垫上，脸色煞白，手里一串佛珠拨的飞快。宝玉站在一旁，紧紧攥着胸前的通灵宝玉，嘴唇发颤，愣是一句话也憋不出来。戴权站在马车旁，手里捧着掐丝珐琅手炉，细长眼睛微微眯起，低声嘀咕：「好个避实击虚...这小子的手段，老辣的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。」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宁府内院，祠堂东廊。

    罗网药师易容成个佝偻老仆，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破棉袄，双手端着那只加厚黄铜洗手盆，正快步走向祠堂正殿供桌。盆底夹层里，牢牢卡着那条用来洗钱的特制熔条。

    火盆里的松香点燃了，火苗舔着盆沿。

    只要把这加厚铜盆扣上去，借着大殓烧纸钱的掩护，熔条就会化成铁水，一切死无对证。

    「快！！扣盆！！」贾蓉披麻戴孝的站在一旁，声音因为太紧张直接劈了叉，双手紧攥着衣角。

    药师双臂肌肉猛的绷紧，托着铜盆就要往下扣。就在铜盆底部快碰到炭火的那一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