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抚司中门，验印房。

    屋子四个角落都摆着大火盆。炭火烧的很旺，把整个房间烤的跟蒸笼似的。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受热后那股子焦躁气味。

    贾珍被死铐锁在一张特制的沉重木椅上。他盯着长桌上那块黑乎乎的熔条，那半个嵌在银色纹理里的「珍」字，像根烧红铁钉，重重的扎进他眼窝，刺痛他神经。

    豆大的汗珠顺着他满是横肉的额头往下淌，砸在滚烫青砖上，一下化成一缕白烟。

    「荒谬！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！！」贾珍猛的挣扎起来，带的身上铁链哗啦啦响，扯着嗓子干嚎，「不过是个私人闲章暗押......多的是我书房抽屉里！随便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偷去盖了，也能往我头上扣屎盆子？！凭这半个字，你们定不了我的罪！我不服！」

    这老东西还在垂死挣扎。

    旁边的陈虎按着腰间刀柄，气得牙根痒痒。他真想拔出刀来，拿刀背重重的给这老东西松松骨。「老匹夫，进了诏狱还敢嘴硬！不见棺材不掉泪！」

    门帘被人粗暴挑开。两个缇骑押着一身重孝、脸色惨白的贾蓉走进来。

    贾蓉一进门就双腿发软，扑通一声跪在贾珍脚边，抱住贾珍大腿嚎啕大哭：「是我！是我鬼迷心窍，偷了老爷的私押！」

    他一边哭一边拼命往自己身上揽罪：「什么都不知情老爷！擅自办的都是我！那熔条上的字是我半夜偷偷溜进书房盖的！我要揽权，我要贪银子！」

    父子互保，弃车保帅。

    贾蓉这番话，把主谋降成了儿子擅权妄为。这要是把卷宗报去刑部，贾珍顶多落个治家不严跟失察的罪名，罚点俸禄降个级就了事，根本动不了他根本。

    陈虎急的额头青筋直跳：「百户，这俩混账东西明摆着在串供！案子要是这么拖下去，等四大家族缓过劲来疏通关系，咱们就被动了！」

    贾环稳稳坐在太师椅上，眼皮都没抬。他端起旁边缺了个口的粗瓷茶碗，轻轻撇了撇上头漂的茶叶沫子。

    「刘七。」贾环抿了口苦涩茶水，「这俩人之前分开审问时的口供你念下。就念交代盖印时辰那一段。」

    刘七赶紧从厚厚卷宗里翻出两张供纸，清清嗓子大声念：「回百户！贾蓉供述，他是在腊月初八子时，趁书房没人，偷拿印章盖在熔条上的。」

    刘七停顿一下，目光扫向贾珍：「而贾珍刚才在隔壁牢房喊冤时明确交代，腊月初八一整晚，那枚印章都锁在他书房暗匣里，他亲自守在书房，一步没离。」

    时辰撞在了一起。谎言的逻辑链条一下断裂，不攻自破。

    贾蓉的哭声像被只无形的手掐住，猛的卡在嗓子眼，眼睛瞪的老大。贾珍脸上横肉疯狂抽搐，嘴唇开合，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。

    贾环放下茶碗，发出一声清脆磕碰声。

    「拿宁府丧仪礼程的亲笔指定页来。」

    刘七立刻从证物箱里捧出一份厚厚折子。这是宁府出殡的官方仪程单，上头详细记着法事、大殓还有发引的每一个时辰。按规矩，每一道关键流程，都必须由贾珍这个族长兼当家大爷亲自画押批准才生效。

    贾环站起身，拿起那块沉甸甸的熔条，一步步走到贾珍跟前。

    「代用的押，顶多只敢用来压银子，图个财。」贾环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，字字诛心，「亲手的押，才会压着具体的人，在具体的时辰，去点那把毁尸灭迹的火！」

    啪...！

    贾环把熔条上那半个「珍」字，跟礼程单上贾珍亲笔画押的边缘，重重的拼合在一起。

    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印泥吃纸的深度、边缘断茬的微小纹理，还有朱砂里掺杂的那点用于防伪的金粉反光，在火盆强光照耀下，呈现出一种让人绝望的完美闭合。

    「腊月初八，你在这份礼程单上画押，亲自定了大殓净手、点火焚盆的时辰。」贾环指着那条拼合缝隙，「你盖在这根用来洗钱的熔条上，同一天，同一盒印泥，同一枚私章。」

    「熔条洗银......」

    「药师换药......」

    「大殓点火......」

    贾环每说一句，贾珍身体就往下矮一分，跟有千钧重担压在脊背上似的。「三条线，在时间、物证还有逻辑上，全锁在你一个人身上。你就是那个唯一能调度这一切的主谋！」

    贾环收回手，居高临下的俯视这对父子：「你还想往哪推？？」

    扑通......

    贾珍双腿彻底没力气了，整个人瘫软在木椅上。他双眼失去焦距，裤裆里洇出一股难闻的骚臭味。贾蓉更是直接趴在滚烫青砖上，头都不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