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荣夹道里。

    平时少有人走这条窄巷，两边高墙把天光挤成细长的一线。青石板上结了层薄冰，寒风穿堂而过，跟刀子似的刮脸。

    贾珍被人拖着往前走。

    他手脚全戴着死铐。生铁打的铐子，没钥匙，直接用烧红的铁钉铆死。三十斤重的脚镣坠在脚脖子上，铁环就勒进皮肉里每挪一步，刮出一条血淋淋的印子。

    陈虎走在前头，手里牵了根粗麻绳，绳子另一头套在贾珍脖子上。活像牵了条得了疯狗病的恶犬。

    刘七跟在后头，手按绣春刀，警惕的扫视四周。

    两边角门缝里挤满了荣府的下人。婆子、小厮、丫鬟，一个个瞪大眼捂着嘴，大气都不敢出。他们亲眼瞧着高高在上的宁府大老爷，现在像块破布似的被人拖在地上。

    队伍经过荣府正门，那三间兽头大门正敞开着。

    贾政站在高高台阶上，面沉如水。他穿了身青色常服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戒尺。戒尺一端，已经让手汗浸的发亮。

    王夫人站在他身侧，脸色灰败，双腿微微发抖。宝玉躲在王夫人身后低着头，不敢看外头那血腥一幕。

    探春站在廊柱阴影里，冷眼看着这一切。这帮人还指望用体面护体，真是没救了。

    贾珍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没力气站直，只能像条蛆似的瘫在青石板上。那张脸已经没了人样，沾满泥水跟血污。头发散乱的像团乱草。

    他艰难的抬起头，充血的眼珠子盯住台阶上的贾政。

    贾珍知道自己翻不了案了。现行笔录，几十个族老的红手印，已经把他钉在谋逆的耻辱柱上。但他不甘心。他要死，也得拉着整个贾府一起下水。

    「您就站在那儿看戏吗二叔...」贾珍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吼，声音嘶哑凄厉。

    贾政皱起眉头，满眼嫌恶。他最重规矩体面，贾珍这副模样，简直把贾氏一族的脸丢尽了。

    「孽障！！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，还有脸攀扯长辈！！」贾政厉声呵斥，端足了长辈跟道学先生的架子。

    贾珍突然狂笑起来。

    「哈哈哈哈......长辈？？道学？？」他笑的剧烈咳嗽，咳出一口血沫子，「贾存周啊贾存周，你以为你荣国府有多干净？？」

    他猛的转过头，像毒蛇似的盯住站在一旁的贾环。

    杏黄飞鱼服在灰暗夹道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
    「就会收手吗，你以为这小畜生查完我？？」贾珍的声音尖锐的变了调，在夹道里来回回荡，「可是六亲不认的，他这把刀！！」

    他重新看向贾政，一个字一个字的咬牙切齿。

    「今日是宁府，明日...便是荣府！！」

    这句话像记重锤，重重砸在贾政心坎上。

    贾政手里的戒尺猛的一紧，指关节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。他知道贾珍是在挑拨，但他更清楚，贾珍说的是实话。

    荣府的旧账，赖大留下的那些窟窿，凤姐删掉的虚价，哪一样经得起镇抚司查？？贾环手里的那把绣春刀，已经悬在荣国府脖子上了。

    王夫人吓的直哆嗦，差点瘫软在地。

    探春闭上眼。她明白，这句话不是诅咒，而是即将到来的现实风险。

    面对贾珍的疯狂挑拨，贾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去跟个死囚辩驳。在这场权力游戏里，废话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
    「刘七。」贾环声音发冷。

    「在！！」

    「记入押解笔录，把他刚才说的话一字不落。」贾环淡淡吩咐，「就写：犯官贾珍，当街咆哮，意图攀扯荣国府，抗拒执法。」

    「得令！！」刘七立刻掏出炭笔跟纸片，刷刷刷的记了下来。

    贾珍愣住了。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，满腔怨毒跟挑拨，全让贾环用最冰冷的程序化解了。

    「走。」贾环看都不看台阶上的贾政，直接下令。

    陈虎猛的一拽麻绳。贾珍像条死狗似的被拖着继续往前挪。铁链声渐渐远去，最终消失在夹道尽头。

    荣府正门前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    贾政站在冷风中，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。他没当场发作，那是他最后仅存的一点体面。但他心里的那股火，已经烧到了顶点。

    父权受到挑战。权威被踩在脚下。荣府的存亡受到威胁。

    贾政一言不发，转身快步走回书房。

    回到书房，他屏退左右。从多宝阁最隐秘的暗格里抽出那张写着“后议”二字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