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廊。 吹的廊檐下那盏长明灯忽明忽暗，夜风顺着长长走廊倒灌进来。在青砖地上，大柱子拉出扭曲黑影，活脱脱像一条条要吃人的毒蛇。陆峥站在阴影里头，手里慢吞吞捻着串发黑的木佛珠。 大明宫内相戴权捧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手炉，笑眯眯的站旁边。这大太监白净面皮上看不出半点岁月痕迹。眼角笑纹里，却藏着不见血的钢刀。 贾环大步走来，那身杏黄色飞鱼服在夜风里头猎猎作响。 「陆大人，戴总管。」他停下脚抱拳行礼，脊背挺的笔直。 戴权慢条斯理的拨弄了下手炉里的银霜炭，抬起眼皮上下打量贾环一番。 「贾百户真是年轻有为啊。」他声音格外阴柔，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，「只是娘娘省亲的预礼单子，那是万岁爷点了头的，耽误不得。」 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距离。 「要是为了些捕风捉影的陈年旧事，误了皇家的体面，这罪过......可就大了。」 这老狐狸一上来就打官腔，直接拿内廷跟皇权来压人。 贾环没抬眼皮，脸像块捂不热的生铁。 「戴总管放心。」他声音冷硬，「卑职只查贼，不查礼。」 陆峥转过身，一双冷灰眼睛盯着贾环。 「外查令我给你了。」他停下捻佛珠的手，把佛珠缠在腕子上，「但我须要你在这文书上，加四个字。」 「哪四个字？？」 「只查现行。」 直接给贾环戴上了副沉重镣铐，这四个字一出口。 旧案的封绳、缺鳞的黑蜡、广聚隆的暗库，这三样东西已经绑在了一起。陆峥现在是要他用刀把旧案硬生生切开。只要贾环敢碰季怀锋的旧账，这张外查令马上就成了一张废纸。他贾环也会一下变成抗命不遵的逆党。 贾环心里直想笑。这酷吏的自保逻辑还真是滴水不漏。 站后头的陈虎压低声音，在贾环耳边飞快提醒：「百户爷，城外暗库肯定有罗网的死士护卫。要是不能动兵，咱们只查现行，会吃大亏的！！」 贾环伸手入怀掏出那半截缺鳞的黑蜡。当着陆峥跟戴权的面，把黑蜡装进牛皮证物袋用火漆封住。 「不翻旧案，不等于看不见旧痕。」他直视陆峥，寸步不让。 大步走到廊下摆着的小案前，提起笔饱蘸浓墨。在外查令正文下方，龙飞凤舞的写下「只查现行」四个大字。 墨汁淋漓，力透纸背。 戴权看着那四个字满意的笑了笑。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那会儿，贾环笔锋猛的一转。 在外查令附页上又飞快的加了行小字。 「旧痕仅作同源旁证。」 陆峥眼睛猛的一缩。 这小子...竟然在用镇抚司律令的漏洞反打他一耙。现行案子可以查，旧痕不能当主证，但绝对能作为定罪旁证记录在案。这等于是在陆峥划定的规则边缘疯狂试探。 「你胆子很大。」陆峥声音挺危险，跟随时要暴起杀人似的。 「刀在手里，胆子自然大。」贾环把毛笔随手一扔，发出一声脆响。 戴权眯起眼睛，深深看了贾环一眼，抱着手炉慢悠悠的走了。他没拦着。对内廷来说，这种懂分寸又敢撕咬的疯狗，才是最好用的刀。 就在这时。 个缇骑从外头飞奔过来，踩的青砖水花四溅。 「百户爷！！」缇骑单膝砸在地上大口喘气，「城南旧木行出事了！！」 贾环猛的转头。 「说。」 「兄弟们奉命盯梢，发现今夜旧木行里头突然点灯了。」缇骑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颤，「那灯底下，堂而皇之的摆着只木匣子。尺寸，跟咱们追查的空心楠木一模一样！！」 陈虎脸色变了，一把抽出绣春刀。 「这是阳谋！！」他咬牙切齿，「罗网故意亮出诱饵，想把咱们引过去一网打尽！！」 贾环冷笑一声。 「诱饵？？....」 大步走下台阶，老子吃的就是诱饵。他一把扯过缰绳翻身上马。 惊寒刀一下出鞘，刀锋遥遥指向城南方向。 「驾！！」 马蹄声碎。 那身杏黄色飞鱼服，一下消失在夜色跟冻雨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