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镇抚司，河道地图房。

    大乾京城及周边水陆的详尽堪舆图，在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挂满。屋子四角生了三个巨大的红铜火盆。银霜炭烧的很旺，整个房间烘烤的像个蒸笼。

    贾环大马金刀的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。账册、卷宗还有物证，在面前那张宽大紫檀木案桌上堆叠的跟小山似的。

    探春立在桌案左侧。她今儿穿了件挺素净的掐牙背心，褪去荣国府三姑娘那层温婉伪装。那张标致的面容上覆满寒霜，白皙手指攥着一本宁府丧仪的内库底账。这是她顶着整个贾氏宗族压力，亲手从内库账房里抠出来的死证。

    桌案右侧，被抓回来的那个胖管事正缩在角落里直打哆嗦。陈虎手持一条带倒刺的生牛皮鞭，像尊煞神般立在他后头。

    「宁府出殡，账面上明明白白记着，用掉十根极品金丝楠木。」探春将那本底账重重的拍在桌面上，纸页发出沉闷声响。她声音清脆利落。

    「内廷修造省亲别墅下发的预礼单上，写的是十二根。」她翻开另一本册子两相对比，「可荣国府大库的实收记录，却只有八根。」

    她修长手指用力点在账面那几个刺眼数字上。

    「这中间凭空少了四根。按市价折算，账面作价足足两万两白银。这两万两，就是填补亏空的窟窿。」

    木料管事缩着脖子，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，试图找个开脱的缝隙。

    「三姑娘，这木头里头的门道，小的是真不清楚。」他咬定不松口，搬出商贾最常用的一套说辞，「广聚隆就是个跑腿运货的苦力行当。主子们给什么单子，小的就安排几辆车拉什么货。至于账面上的出入平不平，那是荣宁二府管家老爷们的事，小的一个外人哪敢多嘴啊。」

    这家伙深谙避重就轻之道，只承认承接了运输活计，对木料的真实去向跟账目里的猫腻，打死不认账。

    孙吏抱着一摞落满灰尘的旧档，气喘吁吁的从库房角落钻出来。

    「百户爷。」孙吏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，神色格外慌张，「城外盯梢的兄弟刚用信鸽传回话来。旧漕仓那边，今儿半夜突然拉进去几十车普通红松木。全都是打着广聚隆正经戳记的合法木料！！」

    刘七闻言，气的一巴掌拍在桌沿上。

    「这帮孙子动作真快！！他们这是故意往旧漕仓里塞一堆不值钱的烂木头。等咱们带着封查令去搜，搜出这一堆账目合法的红松，他们转头就能去通政司告御状，反咬咱们镇抚司无故扣押商贾，扰乱京城商贾生计！！」

    屋内气氛一下降至冰点。

    贾环靠在椅背上，盯住桌上那三本账册。宁府的丧仪账、荣府的入库账、内廷的预礼单。这三本账上的朱批日期全是错开的。退货、补价、还有换车，每个环节都安排的格外巧妙，互相打掩护。单拎出任何一本...账面都做的天衣无缝，根本定不了死罪。

    「把灯挑亮。」贾环突然出声打破安静。

    刘七立刻上前，用银签子将桌上那几支儿臂粗的牛油大蜡拨的极亮。

    贾环霍然起身，大步跨到墙边，一把扯下三张羊皮地图。一张宁府周边的车马路线图，一张西角荒院的街巷图，最后一张是城外旧漕仓的河道水网图。

    回到桌前，他将这三张半透明的羊皮地图重重叠放在一起，直接悬在牛油大蜡的火苗上方半尺处。

    羊皮被炽热火光一透，上头用朱砂跟青黛画着的墨线一下交叠重合，形成一幅全新的脉络。

    「你们的眼睛只盯着那几根木头，路就走窄了。」贾环指着地图上透射出的那道深重阴影，声音冷硬，「他们把每一辆车，在不同路段弄的看起来都像是合法的别的车，根本没把货藏起来。」

    他手指顺着那道阴影缓缓滑动。

    「宁府出殡那日，四辆吃重极大的车进了西角荒院。在那个废弃院子里，装有海棠纸封的空心楠木卸下了原本的标识，换上了广聚隆的补签车牌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，他们利用填补木料差价的假账做掩护，堂而皇之的从南门出城。」贾环手指猛的戳在旧漕仓位置，力道大的险些戳穿羊皮。「最后，这四辆车直接停在了旧漕河道的接口处，哪家铺面都没去。」

    探春迅速翻开手边的底账核对。

    「四次换车......」探春声音带着点颤抖，「那四根虚列出来的楠木总价，刚好分毫不差的填平了这四次换车沿途打点、补交的差价！！这是一条用木料掩护洗钱的完整闭环！！」

    孙吏听见旧漕河道接口，吓的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青砖地上。

    「百户爷....这路线......」孙吏声音抖的不成样子，跟触及了某种禁忌似的，「这路线，跟当年季怀锋大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