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巷七拐八绕,一直通到主城的外墙根。

    白凝雪早把路线看熟了。她赶来的那半日,没敢在广场上多露面,大半时间都在城里的巷弄间穿行,把哪条巷子通哪、哪面墙塌了个豁口,都记进了脑子。这是白欣彩从小逼她练的本事——躲藏的人,第一件要学会的,不是打,是逃。

    她扶着莫清梦,身后拽着莫青,三个人跌跌撞撞地钻进城墙那处塌了半截的豁口,滚到了城外的一片乱葬岗。

    莫青一出城就再撑不住,单膝砸在地上。他左肩的枪伤淌了一路,裤腿的烧伤黑红一片,人已经烧得意识模糊。

    “哥!”莫清梦扑过去。她自己也被浓烟呛得几乎脱力,此刻却顾不上,颤抖着手去按哥哥的伤口。

    “别乱按。”白凝雪蹲下来,一把拦住她。少女的手很稳,先撕开莫青的衣袖看了枪伤,又看烧伤,眉头越皱越紧,“枪伤不致命,烧伤也还好,坏就坏在他为了护你,后背这一处——被点着的柴堆压过,伤得深。再拖下去要出人命。”

    她从随身的皮囊里摸出几个小瓷瓶,倒出药粉敷上,又利落地撕布条包扎。动作快而准,不像个养在深山里的少女,倒像个见惯了伤口的人。

    莫清梦怔怔地看着她。血月映着少女那一头雪发,美得不真实,也怪得不真实。

    “姑娘,”她哑声开口,“你到底……是谁?你为什么要救我们?你可知道,救了我们,你自己也会被通缉。”

    白凝雪包扎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没有立刻答。等把最后一道布条系好,她才缓缓抬起头,那双平静的眸子在莫清梦脸上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有个儿子,”她轻声说,“叫莫凡。”

    莫清梦浑身一震,一把攥住少女的手腕:“你认得凡儿?!他在哪?他还活着吗?!”

    这两个多月,这是第一次有外人,在她面前说出儿子的名字。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手抖得攥不住。

    白凝雪摇了摇头,眼里掠过一丝歉然:“我不认得他。我只是……听人说起过他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才把那句话说出口,“听说,他跟我,是一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手,拢了拢自己那一头刺目的白发。

    莫清梦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她懂了。这一刻她全懂了。眼前这个冒死救她的雪发少女,是另一个灾厄之子——是另一个像她凡儿一样,被这世道判了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莫清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也是被藏起来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藏了快十五年。”白凝雪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酸,“我本不该出来的。可我知道有一个跟我一样的孩子,他的母亲要为他去死……我就出来了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想让他知道,这世上,不是所有人都盼着我们死。哪怕……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是我做的。”

    莫清梦再也说不出话。她一把将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搂进怀里,像搂着自己的孩子。

    乱葬岗上,血月无声。一个失了儿子的母亲,和一个见不到父母的女儿,在这最不该有温情的地方,抱头无声地哭。

    不远处,追兵的火把星星点点地散开来,正朝城外的方向搜来。

    “不能停。”白凝雪最先收住泪,擦了把脸,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、会算路的少女,“他们在搜城外。往北,雪山方向,他们不会想到。那里……有我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这时,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豁口里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是莫耀。这少年混在乱军里,硬是没跟丢,一路追了出来。他看见倒地的父亲和满脸泪的小姑,眼圈一下就红了:“爹!小姑!”

    白凝雪看了看这个赶来的少年,又看了看重伤昏沉的莫青、脱力的莫清梦,做了决断。

    “背你父亲,跟我走。”她站起身,一头白发在血月下猎猎,“活着,才有以后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,莫清梦听得浑身一颤。

    那是她亲口对凡儿说过无数遍的话。

    她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——她那走失的孩子,此刻,也一定正咬着牙,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,拼了命地,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