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尽头的那点光，是一块石台。

    莫凡爬到石台边的时候，几乎已经没了人形。衣衫烂成了布条，手掌和膝盖磨得见了骨头，黑红的血糊了满身。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拖上石台，然后仰面躺倒，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    背上的山，没了。

    不是卸下了，是他把它背到了顶。到了这里，那些重量忽然不再是负担——它们沉进了他的身体，沉进丹田，沉进骨头，变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，自己丹田里那团黑色灵力，比之前厚实了一整圈。

    起来。魑魅说。

    “让我躺会儿。”

    你躺得起。魑魅罕见地没催他，“这一层，是十八层的一道坎。前十一层，是磨你、试你、诱你。从这一层起，是压你。压不垮的，才配往下走。”

    莫凡躺在石台上，望着头顶的灰雾。

    “下面还有几层？”

    “六层。”

    “越来越难？”

    越来越……魑魅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“越来越像。”

    “像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像你。”

    莫凡没听懂，也没力气追问。他躺了不知多久，等破了的皮肉慢慢结痂，等丹田里那圈新的灵力沉稳下来，才撑着石台坐起来。

    这一坐，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石台的正中央，刻着字。

    和第七层的碑文一样的刻法，和第十层石碑一样的笔迹——是蚩小玖。

    “负重一程，非为登顶，为不负来路。”

    莫凡伸手，指尖抚过那几个刻痕。刻得很深，一笔一划都用了力，像是刻的人当年也是拖着一身伤，在这石台上一刀一刀刻下来的。

    他每一层都留了字？莫凡问。

    不是每一层。魑魅答，“是他走到的每一层。”

    “他走到第几层？”

    魑魅沉默了。

    莫凡等着。

    第十七层。魑魅终于说，“他卡在了第十七层。三百年，没能过去。”

    莫凡的手停在石刻上。

    三百年。首代灾厄之子，走得最慢却最认真的人，一层一层刻着字往下走，最后卡在了倒数第二层，一卡就是三百年，直到他的断剑化成流光，钻进了莫凡的眉心。

    第十七层，考什么？莫凡问。

    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肯说。”

    我说了，也没用。魑魅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旧的东西，像蒙了三百年灰的旧物，“因为那一层，每个人考的都不一样。它考你最过不去的那一关。蚩小玖过不去，不是他不够强。是他太重情。”

    莫凡默默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那行字，然后转身，走向石台另一端。那里，灰雾散开，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——通往第十三层。

    蚩小玖，莫凡在心里说，“你没走完的，我替你走。”

    眉心那颗种子，又轻轻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莫凡没有笑。他知道，越往下，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就越沉。到第十七层，他要面对的，也许不只是自己那一关——还有蚩小玖三百年都没迈过去的那道坎。

    他迈步，走下了阶梯。

    灰雾在他身后合拢，把石台、石刻、还有那句不负来路，一起藏回了鬼狱的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