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层是一片水。

    不是海，不是河，是一潭死水，铺满了整层，一眼望不到边。水面平得像一块打磨过的镜子，映着灰色的天，也映着莫凡自己。

    这一层，魑魅说，“叫镜渊。”

    莫凡蹲下来，看着水面里的自己。

    那个映出来的莫凡，和他一模一样——一样的黑发，一样的伤，一样疲惫却没有熄灭的眼睛。

    过法呢？莫凡问。

    走过去。魑魅说，“但水里的那个，会跟你走。”

    莫凡站起身，试探着往水面上踏了一步。

    脚落下去，没有沉。水面像结了一层看不见的膜，托着他往前走。而水里，那个倒影也跟着他走——脚步、姿势、连喘气的节奏都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走了十几步，莫凡忽然停下。

    水里的倒影，也停了。可停下的那一瞬间，那个倒影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它在看他。

    不是模仿，是主动地、有意识地，隔着水面看着他。

    它活了。莫凡说。

    它一直活着。魑魅的声音低下去，“镜渊里的，不是倒影，是另一个你。是你没走的那条路，没做的那个选择，没成为的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水里的莫凡开口了。

    声音从水下传上来，闷闷的，却清晰：“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？”

    莫凡没答。

    你可以不进地狱界的。水里的他说，“血月那晚，你可以不弃剑，跟着莫耀他们回去。你娘还在莫幽城等你。你本来可以做个普通人，慢慢练剑，慢慢长大，娶妻生子，老死床榻。”

    是我选的。莫凡说。

    是你被逼的。倒影纠正他，“你爹要杀你，你才逃。你不是选了地狱，是没别的路可走。”

    莫凡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话戳到了实处。他确实不是主动选的鬼狱——是血月，是玖将军，是走投无路，是一步一步被推到了这里。

    那又怎样？莫凡忽然笑了，“没别的路，我把这条路走成我的，不行吗？”

    水里的倒影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你以为你在往上走，它说，“其实你在往下沉。你吞的越多，离人越远。等你走完十八层，你还是人吗？还是会变成……你爹想杀的那种东西？”

    这一句，让莫凡的脚步顿住了。

    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那根刺。他吞火、吞寒、吞血、吞死气、吞魂，身上的黑红纹路越来越多，力量越来越强。可他有时候会在夜里——如果鬼狱有夜的话——摸着自己的心口，问自己：我还是那个在莫幽城被莫耀追着打的莫凡吗？

    水面下的那个他，就是这个问题的化身。

    莫凡蹲下来，隔着水面，看着水里的自己。

    你说得对。他说，“我不知道走完十八层，我会变成什么。”

    倒影愣住了。

    但我知道我为什么走。莫凡的声音很稳，“为了我娘不用再染灰她的头发。为了蚩小玖三百年没安顿的万鬼。为了……那个跟我一样在往上爬的人。”

    水面起了涟漪。

    变成什么不重要。莫凡站起身，“记得为什么出发，就不会走丢。”

    他抬脚，一步踏过水里那个倒影的脸。

    水面碎了。倒影散成一片粼粼的光，没有反抗，没有嘶吼，只是安静地散开——像它等的，本就是这句话。

    莫凡稳稳地走在水上，一步接一步，朝对岸走去。

    身后，那潭死水重新平静下来，映着灰天，却再也映不出第二个莫凡。

    魑魅。莫凡走着，忽然问，“蚩小玖走这一层的时候，他的镜渊里，是什么样的他？”

    魑魅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是一个……没逃出来的他。它说，“一个留在家里，没被围剿，安安稳稳活到老的蚩小玖。”

    莫凡的脚步没停。

    “那他怎么过的？”

    他哭着过的。魑魅说，“但他还是过了。”

    莫凡没再问。

    对岸，第十四层的入口，已经在灰雾里若隐若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