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层的门在莫凡面前打开，没有声音，没有风，只有一种很沉的静，像站到一口深井的边缘。

    他走进去，门在身后消失。

    这一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雾，没有黑，没有鬼气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，白得让人眼盲。莫凡站在白的中心，脚下没有地，头顶没有天，他像被悬在一场永恒的大雪里。

    这一层叫断念。魑魅的声音很远，像隔着一堵墙，“走过它，不许回头，不许停，不许……想起任何人。”

    莫凡没问想起会怎样。

    他往前迈步。

    第一步，很轻。脚下的白像冰，踩上去有细微的裂纹。他数着步子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——

    脑海里忽然闪过娘的脸。

    莫清梦站在院子里，给他剃发，剪刀咔嚓咔嚓。她笑着，可眼睛是红的。

    “小凡，记着，不管别人怎么看你，你都是娘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莫凡的脚顿了一瞬。

    然后他听见了碎裂的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冰，是他脚下的白，裂开了一道缝。缝里涌出黑气，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脚踝。

    你想了。魑魅的声音里带着叹息，“这一层，你想谁，就伤谁。”

    莫凡浑身一僵。

    黑气没有伤他，它在伤娘——他能感觉到，很遥远的某个地方，莫清梦忽然捂住了胸口，咳出一口血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”

    他咬紧牙，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剜出去。他继续往前走，脚步更快了，可越走，脑子里的画面就越清晰——

    姨莫青，肩上的伤，她在雪地里奔跑的背影。

    黑气又涌上来，缠得更紧。莫凡觉得脚踝要断了，可他知道，这股痛，是被分摊到莫青身上的。

    她已经在受伤，现在，又因他，多添了一道。

    停下来。魑魅说，“你不想了，就不会伤她们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不想停。”

    莫凡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他没有停下，反而走得更快，每一步都踩在裂开的白上，每一步都引出新的黑气。

    他知道这些气会伤谁——娘、姨、莫耀、莫清雅、白凝雪、蚩小玖——所有他记着的人，都会因他这一刻的，而被远方的什么力量伤到。

    这就是第十七层。这是灾厄之子的太重情。

    蚩小玖三百年前走进这一层，他也有要记的人，他也有放不下的牵挂。所以他被困在这儿，一步也走不动——他不愿伤他们，可他做不到不想。

    莫凡明白那种绝望了。

    可我比你狠。他喃喃，盯着前方的白，“我不只是灾厄之子，我还是从莫幽城活出来的——我娘护了我十二年，她比我更狠。”

    他想起娘给他剃发时的眼神。

    那不是柔弱，是铁。她在说：不管多疼，活下去。

    娘，你听着。莫凡咬着牙，脚步越来越快，“我走这一层，会伤你，伤姨，伤很多人。可如果我停下，我就永远走不出这鬼狱。我不走出去，莫元明早晚会找到你们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不会停。”

    他每说一个字，黑气就缠紧一分。他能感觉到，远处的某个地方，莫清梦又咳出一口血，莫青的肩伤裂得更深，莫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捂住胸口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停。

    他往前跑，跑得骨头都在响，跑得黑气把他的腿绞得血肉模糊。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脸——娘、姨、莫耀、莫清雅、白凝雪、蚩小玖——他想得越多，他们就伤得越重。

    可他想。

    我宁可伤你们，也不要忘了你们。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血腥气，“蚩小玖，你错了——这一层不是让人断念，是让人知道，念是断不了的。”

    黑气疯了，轰地涌上来，把他整个人吞没。

    莫凡跪倒在地，眼前一黑。他听不见魑魅的声音了，感觉不到脚下的白，只有无边的黑暗，和黑暗里无数张脸——

    娘在哭。姨在跑。莫耀在皱眉。白凝雪在雪山之巅回头望。

    还有蚩小玖，站在他面前，银灰色的头发，空洞的眼睛，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。”

    那个影子说。

    然后他伸出手，握住了莫凡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走。我替你背一半。”

    莫凡愣住。

    影子蚩小玖的身体开始碎裂，化作千万条灰线，融进黑气里。那些气不再伤他，而是被蚩小玖的残念吞了一半。

    三百年，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