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刚过，哭声就来了。

    它从干河的方向飘过来，很轻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莫凡站在窗前，听了片刻，就断定掌柜的没有说谎——那确实像哭，又像笑，两种声音缠在一起，分不出哪个是哪个。

    更要紧的是，那声音里带着鬼气。

    浓得化不开的鬼气。

    我去看看。莫凡说。

    白凝雪已经站到了他身边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伤——”

    我的伤，用不着走路。白凝雪打断他，缠着绷带的手抬了抬，“厄火我还能放。”

    莫凡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拦。

    他敲了敲隔壁的门，低声交代莫耀守好母亲和莫清雅，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屋。莫耀重重点头，握紧了手里那柄从莫幽城带出来的短刀。

    两个人下了楼，出了客栈。

    街上一片死寂，只有那哭声在夜里回荡。他们循着声音往镇中央走，很快到了干河的河床边。

    白花花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哭声就是从河床深处传来的，越靠近，越清晰。

    莫凡在河床边停下，蹲下身，把手按在一块石头上。

    鬼气顺着石缝往上冒，冰凉，黏腻。

    下面是空的。他说。

    地下河道？白凝雪问。

    不止。莫凡站起身，“是个洞。有东西在里面，养了很久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河床中央的石头忽然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被风吹动，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的。碎石哗啦啦地滚落，一个黑影从裂开的洞口爬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。它像是一团浓稠的黑雾，又像一具佝偻的人形。它没有脸，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，那哭声就是从那张嘴里发出来的。它爬出洞口，抬起，向了莫凡两人。

    然后，它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声让白凝雪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    是饿鬼。莫凡的声音很沉，“鬼狱第六层的东西。血狱里的饿鬼。”

    “它怎么会到人界来？”

    跟着那个人出来的。莫凡说，“或者，就是那个人放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饿鬼动了。

    它的动作快得不像那团黑雾该有的样子，一瞬间就扑到了莫凡面前，那张嘴张得极大，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。它要吸——吸他的血，他的精气，就像它吸干这镇上那些人一样。

    莫凡没有退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，掌心浮起一点黑红色的光。

    那点光很小，却让扑上来的饿鬼猛地顿住了。

    它到了。

    它闻到了一种比这镇上所有活人都要浓、都要纯的东西——灾厄之力。对饿鬼而言，那是天底下最诱人的美味，也是最致命的毒。

    饿鬼疯狂地扑了上来。

    莫凡的掌心一翻，那点黑红的光骤然放大，化作一道屏障，把饿鬼硬生生挡在了外面。饿鬼撞在屏障上，发出凄厉的尖叫，那声音不再像哭，像是被烙铁烫到的惨嚎。

    莫凡说。

    白凝雪懂了。

    她抬起缠着绷带的手，指尖挑起一簇黑红色的火。厄火。

    我这伤，正好没地方撒。她说。

    火出手的那一刻，她的脸白了一下——伤未愈，动用厄之力是要付代价的。但那簇火还是精准地缠上了饿鬼的身体。

    饿鬼在灾与厄的夹击下疯狂扭动。它是从鬼狱里出来的东西，最怕的就是这两样。莫凡的屏障困住它，白凝雪的火焚烧它，那团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、消融。

    最后，它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几乎称得上解脱的叹息，散了。

    河床恢复了寂静。

    白凝雪踉跄了一下，莫凡一把扶住她。

    没事。她喘着气，“就是……有点耗。”

    莫凡扶她在河床边坐下，走到那个洞口边，往下看。

    洞很深，黑黢黢的，底下还残留着一丝鬼气。但那鬼气是的——饿鬼在这里住了很久，可放它进来的那个人，早就走了。

    洞壁上，用某种暗红色的东西，画着一个符号。

    莫凡盯着那符号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那不是人界的字，也不是他在莫家学过的任何符文。

    那是鬼狱的东西。

    准确地说，是他在第九层魂潮里，见过的——安顿万鬼的归引之纹。

    只不过，画反了。

    他安顿万鬼，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