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凡低头，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吻，只是额骨碰着额骨，硬邦邦的，像两块石头。

    “等我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，踏进雪山背后的那道裂隙。

    寒意从脚底蹿起来，灌进骨头缝里。

    ——鬼狱第十层。

    莫凡落在一片灰白的荒原上。土是白的，像骨粉；天没有日头，只有一层蒙蒙的灰光，不知从哪来，也不知往哪去。

    脚下有字。他低头看——不是字，是裂纹，一道一道，从他脚下往外扩，像蛛网爬满了整片荒原。

    裂纹的尽头，站着一个影子。

    不高，瘦得像根柴火棍，周身裹着一层淡得几乎透明的光。

    你来了。那影子说。

    声音细，像纸被风吹的声音。

    莫凡认出来了——是蚩小玖。

    可又不全是。

    那张脸还在，五官还清楚，只是轮廓模糊了，像水里的倒影被搅过。光裹在他身上，一层一层，薄得像蝉翼。

    你撑不住了。莫凡说。

    三百年，蚩小玖笑了一下，“够本了。”

    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光从脚下剥落，化成细碎的灰烬，飘进荒原里。

    天帝死了，他说，我不用再困他。这光……他看了看自己周身，“是我的命。命数尽了，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莫凡没说话。

    别摆那个脸。蚩小玖说，“三百年前我自己选的。天帝要吞三界，我把光织成网，困了他三百年。等一个人来——一个能从里面把他吃掉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。

    “种子是你种下的，根意是你认的。你吃掉了天帝，我这三百年的工钱，就算结清了。”

    莫凡看着他，忽然开口：

    “第一半碑在哪？”

    蚩小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直奔主题。他说，“好。比那些绕弯子的顺眼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，往荒原深处走。光从每一步脚下剥落，像踩着灰烬往前走。

    莫凡跟上去。

    走了不知多久。鬼狱里没有参照物，只有脚下那层白色的土，和远处一道横在天边的黑线。

    那是鬼门。蚩小玖说，“关着地煞的门。碑就在门后面。”

    黑线越来越粗，渐渐显出形状——是一道门。高不知几丈，宽望不到边，门板是黑的，黑得发亮，像一整块凝固的墨。

    门上刻着纹路。莫凡看了一眼，认出那是符。

    和主母母亲当年画的、封天帝的那道符，一个路数。

    第一半碑封在这门里。蚩小玖说，“刻符的人把它当门闩用了。”

    “谁刻的？”

    比你问的任何一个问题都老。蚩小玖说，“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刻这道符的人，用的是和你一样的根意。”

    莫凡看着那道门。

    门上符纹在微微跳动，跳动的频率和他胸口那块碑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一下。一下。

    像门板后面有个东西，和他怀里那块碑，是同一颗心。

    地煞呢？莫凡问。

    在门后头。蚩小玖说，“守着那东西。你要来拿碑，就得从他身上碾过去。”

    莫凡看着那道门。

    门板上的符纹越跳越快，像感应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我帮你开。蚩小玖说。

    他从自己胸口抽出一缕光。那光细细的，像根线，是他仅剩的、最后一点东西。

    他把光绕在门上那道符纹上。

    符纹闪了一下，然后灭了。

    门缝从中间裂开一道黑线。黑线往外扩，像一只眼，慢慢睁开。

    门后是黑的。黑得没有底，黑得往里看就像往深渊里看。

    然后那深渊里，有什么东西，笑了。

    莫凡。那笑声贴着莫凡的耳根说，“你怀里那块碑，想见它的另一半想了几千年。现在门开了，你进不进来？”

    地煞。

    莫凡深吸一口气，把第二半碑从怀里摸出来，攥在手心。

    碑烫得像块烧红的铁，跳得越来越快。

    他跨进门槛。

    身后，蚩小玖的光彻底灭了。

    他倒在门槛外头，像一根烧完的柴，化成灰，融进白色的土里。

    三百年的工钱，结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