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青的呼吸，乱了。

    你继续说。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
    你娘认出我之后，问我鬼狱里有什么。三长老说，“我告诉她，鬼狱里有一道缝，缝里面有个东西在等着出去。我说你儿子可能在缝里，你进去找吧。她说好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她进去了？”

    进去了。三长老说，“她进鬼狱找我，找了三年。三年之后，她出来了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”

    莫青的瞳孔，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是我？”

    是你。三长老说，“她在鬼狱第三层找到的我。我当时被困在一堆鬼火里，出不来。她用厄火把鬼火灭了，把我拽出来，然后把你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她说——这是你的儿子，我给你找到了。三长老的声音，忽然哑了，“然后她转身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莫青的脑子，嗡了一下。

    等等。他说，“你说她在鬼狱第三层找到你，把我交给你——那她为什么要把我交给你？她为什么不自己养我？”

    三长老没说话。

    你说。莫青的手，扣在三长老的肩膀上，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，“你说，她为什么不自己养我？”

    因为她活不了了。三长老说，“她在鬼狱里待了三年，用厄火灭了那些鬼火，厄火反噬了她。她从鬼狱里出来的时候，身子已经烧坏了。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，就把孩子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可你进鬼狱了。莫青说，“你困在鬼狱里，出不来。你怎么养我？”

    我没法养你。三长老说，“我让她把你带走，送到人界去，养大了再送回来。她说她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她送了吗？”

    送了。三长老说，“她把你送到人界，找了一户人家，把你寄养在那儿。她自己回到鬼狱来找我，在第三层陪了我三年，然后死了。”

    莫青的手指，在三长老的肩膀上，攥得发白。

    “她死在第三层？”

    死在第三层。三长老说，“她死的时候跟我说，把孩子带好，他是你儿子，是你唯一的根。你以后出去了，就去找他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，越来越低：

    “可我出不去。我在鬼狱里困了三百年，你在外面长大了。你娘死的时候，你才三岁。你爹是谁，我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莫青慢慢松开了手。

    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，退到那道还在跳的缝旁边。缝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
    你是我爹。他说。

    我是。三长老说。

    我娘是你儿子。他说，“不对，我娘是你儿子的娘。她为了救你，进鬼狱，待了三年，烧死了，然后把孩子送回人界，自己回鬼狱陪你，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莫青转过身，看着那道缝。

    我娘为什么那么傻？他问，“她凭什么要为了你，丢下我？”

    三长老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才见过你一面。莫青说，“三百年前的一面。她凭什么为了你，搭上自己一条命？”

    三长老的手，在石地上抠了一下。

    因为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话？”

    我说——你儿子在鬼狱里，我愿意拿我的命去换。三长老说，“你娘听见这句话，就进去了。她不是为了救我，是为了让你不用拿命去换。她说，她去。”

    莫青的背，僵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道缝旁边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截被冻住了的枯树。

    对不起。三长老说。

    莫青没回头。

    我不是想要这句对不起。他说，“我等了二千年，等的是一个答案。我娘为什么要丢下我？我爹是谁？我为什么会被丢在人界，没人管没人问？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，越来越轻：

    “现在我知道了。我娘为了救你，丢下了我。你为了等她，丢下了我。我就是个被丢来丢去的包袱，谁都不要。”

    三长老的嘴，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

    他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第十九层里，只剩下那道缝还在跳的声音。一下，一下，像某种永远停不下来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