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凡踏入第七层的那一刻，以为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。水面平滑如镜，倒映着头顶的天空——可那天空不是红色的，而是一片温柔的蓝，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，像极了记忆中某个夏天的午后。

    他低头，看见水面上映出了他自己。不是现在的他——是记忆里的他。

    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，灰发柔顺，眼睛清澈，正蹲在一棵大树下，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鸟，小心翼翼地往它的翅膀上敷草药。

    那是七岁时的他。

    凡儿，吃饭了。水面深处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。

    男孩抬起头，朝声音的方向跑去。跑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鸟，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等我回来，给你找更好的药。”

    莫凡看着那个画面，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。

    他记得那只鸟。后来它伤好了，他把它放回了山林。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，他每天都会去那棵树下等着，希望它能飞回来看看他。

    它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这便是你的’善’。水面上的镜像忽然开口说话了，用的却是莫凡自己的声音，“你想做一个善良的人。可你的血脉不允许你善良。你的善良，就是别人灭你的理由。”

    莫凡没有答话。

    镜像继续道：“看看你后来做了什么。你杀了人。为了自保，为了你娘，你杀人了。一个善良的孩子，变成了一个沾满血的刽子手。你还觉得你的’善’有意义吗？”

    莫凡的声音很平静：“善与不善，不是杀不杀人决定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决定的？”

    “是为什么杀人决定的。”

    镜像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笑了：“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水面上的画面变了。

    还是那片水，只是映出的不再是童年的他，而是一幅莫家刑场上的画面。莫凡看见了那个十一岁的自己，被绑在柱子上，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母亲的脸——莫清梦的脸，苍白、扭曲、泪流满面地喊着什么，可所有的声音都被人群的嘲骂声淹没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莫元明站在高台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柱子上的人，像在看一只蝼蚁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那把刀举起来。

    那一刀，你该还。镜像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，“你该杀了莫元明，杀了所有想杀你的人，把莫家上下屠个干净。然后带着你娘远走高飞，再也不回来。”

    莫凡看着那幅画面，眼底一片平静。

    “然后呢？”

    “然后？”

    杀了他们，然后呢？莫凡轻声说，“我娘想要的是什么？是他们死，还是我好好活着？”

    镜像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我来告诉你吧。莫凡踏前一步，站到了水面上。水面波纹荡漾，却没有下沉，“她想要的，从来都不是我替她报仇。她想要的，是我活着，平平安安地活着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手，黑红白三色交织的灵力在他掌心凝聚，朝那幅镜像一点。

    镜像碎裂了。

    碎片化作无数光点，消散在空气里。可那些光点没有消失，而是缓缓地聚拢，重新凝成了另一个画面。

    莫清梦的脸。

    可那张脸，不再是十一岁那年的脸。那是一张更为苍老的脸，眼角有了细纹，发间有了白丝，比记忆中老了十岁不止。

    她正站在一个山洞门口，望着漫天风雪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像在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莫凡听不见她的声音，但他能读懂她的唇形。

    “凡儿，你在哪里？”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张苍老了十岁的脸，看着那双眼角的细纹和发间的白丝，忽然觉得嗓子发紧。

    鬼狱一日，人界一年。他在鬼狱里走了七天，人界就已经过去了七年。

    娘老了七年。

    而他，还在十八层的地狱里挣扎。

    他轻声说，“我快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水面上，莫清梦的倒影微微晃动了一下，像是听见了什么。

    然后，水面开始沸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