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层没有路。

    莫凡从第十五层的裂缝里爬出来，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中，脚下踩不着地，头顶望不见天，只有无边无际的灰，像被洗过的画。

    这一层叫蚀心。魑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带着少有的犹疑，“它不伤你的身，只吞你的念头。你想什么，它就吃什么。想得越多，被吃得越快。”

    莫凡没动，他站在原地，呼吸放得极缓。

    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鬼，不是影，是一种更轻的东西。像风，却不是风。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，雾就朝他涌来，冰凉凉地贴上他的脸，钻进他的鼻息。

    然后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娘的面孔。

    莫清梦在院子里给他剃发的样子，剪刀咔嚓咔嚓，灰粉落在肩头。她笑着说什么来着？——“剪短了就不显眼，我们家小凡就安全了。”

    画面刚一清晰，雾就动了。

    那片灰像舌头一样卷过来，把那幅画面整个舔走。莫凡脑子里一空，他愣了半息——刚才想到什么来着？

    不对。

    他猛地攥紧拳，指甲扎进掌心，痛感让他清醒。这层不是在他，是在他。吃他的记忆，吃他的念头，把他掏成一个空壳。

    别想。魑魅的声音很远，“你越想留住什么，它吃得越快。”

    可人怎么能不想？

    莫凡咬着牙往前走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雾越来越浓，他脑子里开始乱——姨莫青的脸、莫耀那张臭得意的笑、莫清雅奶声奶气喊凡哥哥——

    全被吃掉了。

    他想不起莫耀长什么样了。只记得有个男孩，挺讨厌的，老找他打架。可叫什么？为什么打架？

    想不起来。

    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。莫凡停下，强迫自己屏住呼吸，把脑子里所有的画面都压下去。可越压，雾就缠得越紧，像蛇一样绞着他的脖子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
    一个声音忽然从雾深处传来。很轻，像隔着很远的水。

    莫凡抬头，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银灰色的头发，瘦削的肩膀，眼睛像两潭洗不掉的墨。那人的面孔有些模糊，可莫凡知道他是谁。

    “蚩小玖。”

    对方没动，只是看着他，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我不认识你。那人说，“我……我也不记得我是谁。我好像……在这儿走了很久很久……可我想不起，我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    莫凡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，这层残留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蚩小玖走过这一层。他也像自己一样，被雾吃掉了记忆，被蚀心掏空了念头。可他比莫凡更惨——他走进来的时候，已经没有一群人可以记。他有的，只是他自己，和那把断剑，和三百年的孤独。

    所以他被吃光了。

    眼前的蚩小玖，不是真的蚩小玖。是这层雾里残留的、三百年来被蚀掉的那些碎片，拼出来的一个影子。

    你记得……莫凡往前走了一步，雾缠上他的手腕，他没停，“你记得你想走完，对不对？”

    影子蚩小玖望着他，眼神空洞。

    “走完什么？”

    第十七层。莫凡说，“你卡在那儿三百年，因为太重情。你想要有人替你走完——对不对？”

    影子的肩膀动了动，像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好像……等了很久……等一个人……可我想不起，那个人是谁……”

    莫凡伸出手，碰到了影子的指尖。

    雾疯了，轰地涌上来，要把他的脑子整个吞掉。可就在那一瞬，眉心的种子烫了，像一颗火星，点着了他丹田里所有吞过的东西——寒气、火焰、死气、怨念、黑意——它们一起烧起来，把逼近的雾逼退了半尺。

    我叫莫凡。他盯着影子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“你叫蚩小玖。你是灾厄之子，三百年前走进这鬼狱，一层一层往下走。你走到第十七层，走不过去了，因为你有太多放不下。你把自己的断剑给了我，让我替你走完——”

    雾尖叫起来。

    影子蚩小玖的脸开始碎裂，像被风化的画。可他的眼睛亮了，从空洞，变成了一点极淡的光。

    “……莫凡？”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影子笑了。很轻，很远，像三百年的风终于撞上了一堵墙。

    “别……别像我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