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层的石阶比之前任何一层都长。

    莫凡往下走，一级一级，腿上还缠着第十七层留下的黑气。那些气已经凝进了肉里，像黑色的筋，随着每一步起伏。

    他数着台阶。

    一百级。

    两百级。

    五百级。

    腿开始发抖，膝盖开始痛，可他没有停。魑魅没有再说话，整个空间静得像一口棺材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，在石壁上撞出回声。

    一千级。

    他终于看见尽头。

    那是一扇门。不是黑的，也不是白的，是透明的——像一片立在虚空中的水幕，水幕后方，是另一种黑。那种黑不是颜色，是虚无，是连颜色都没有的空。

    第十八层，魑魅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某种肃穆，“叫归虚。”

    莫凡站在门前，没有推开。

    “归虚是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“归虚就是——你走进去，可能出不来。”

    莫凡的拳头攥紧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蚩小玖走到这儿了？”

    他走进去了。魑魅说，“可他没有出来。不是他走不完——是他走进了虚空，被虚空吞了。他的魂还在里面，他的念还在里面，可他的人，已经散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怎么走？”

    你不用走。魑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怪的情绪，“你只需要——进去，找到你要找的东西，然后，走出来。”

    莫凡愣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我要找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你自己知道。”

    莫凡盯着那扇水幕般的门。他想起了很多事情——娘、姨、莫耀、莫清雅、白凝雪、蚩小玖、鬼狱剑、灾厄之力——所有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，像一场风暴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“我要找的，是灾厄之力的答案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，推开了门。

    水幕在他的指尖裂开，像被撕开的布。他走进去，眼前一黑，所有的声音、光线、感觉，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。

    他站在虚无里。

    没有地，没有天，没有前后左右。他像被悬在一场永恒的黑暗中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什么都听不见。

    然后，有光亮起来。

    不是外来的光，是从他身上亮起来的。黑红的纹路，从他手臂开始蔓延，覆盖了肩膀、胸口、脖颈、脸——他的整个身体都被那种光包裹，像一座在黑暗中燃烧的雕像。

    “你是灾，还是厄？”

    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。

    莫凡抬起头，望向声音的方向。可那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实话实说。

    “灾与厄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
    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，然后，一道影子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人。不，不是人——是一团被光勾勒出来的轮廓，没有面孔，没有特征，只有一双眼睛，像两口深井，倒映着莫凡的影子。

    灾，是天降之劫。那个轮廓说，“厄，是命格之殇。灾是外在的，厄是内在的。灾是天地要灭你，厄是你自己灭自己。”

    莫凡听着，拳头慢慢攥紧。

    “那我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你是两者都有。轮廓的声音没有起伏，“你身上有天降之劫的印记——灾厄之子，天生被天地排斥。可你也有命格之殇——你的血脉，你的出身，你的命，都注定你要走一条灭己的路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怎么走？”

    你选择。轮廓说，“你可以走灾的路——对抗天地，以灾制灾，最终成为灾本身，吞噬一切。你也可以走厄的路——内化灾劫，以厄化灾，最终成为厄本身，自我超脱。”

    莫凡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想起娘，想起姨，想起莫耀和白凝雪。他想起蚩小玖，想起那句，想起第十七层里，那个替他背了一半伤痛的影子。

    我不想成为灾，也不想成为厄。他抬起头，盯着轮廓的眼睛，“我只想——活着。”

    轮廓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活着？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怪的情绪，“你以为活着，是选择？”

    活着不是选择，莫凡说，“活着是本能。我不想成为什么，我只想护住我在乎的人，然后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轮廓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然后，它笑了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很轻很远的笑，像风从深谷里吹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