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朝外的那面，没有缝。

    莫凡试了三次，才确认这不是一堵墙，是一道被从里头完全焊死的门。他的指节叩上去，回音闷得像敲在活人的胸口，不是石头。

    他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黑红的力从掌心涌出，贴着那面石壁探进去。不是推，是摸——摸门的结构、摸它被从里面关死的方式。十八层他一层一层踏过来，对这个动作，再熟悉不过。

    这门没法从外面开。他说。

    门外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可他能感觉到那只手还按在原处，掌心隔着石壁，和他的隔了不到一寸。莫元明的灵力贴得很稳，是化神境才有的稳，可那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——像握刀三十年的人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用哪只手收了。

    莫凡把头抵在门上。

    我在里面七年。他说，声音很轻，隔着石传出去。

    门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莫凡以为他不会答了，那道声音才传进来，哑得像锈了的铁。

    七年。莫元明说，“你娘等了七年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她在雪山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门外忽然没了声音。莫凡等了一会儿，把耳贴上去，只听见很轻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紧紧攥住的声音。然后是一声很低的呼吸，像一个人终于把堵在胸口很久的东西，放下来了一点点。

    门打不开。莫元明的声音，“我从外面破过，碎了三次，每次都自己合上。”

    因为不是锁，是心。莫凡说，“关它的是我，我不开，它就不会开。”

    门外静了一息。然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叹。

    你比你爹有出息。莫元明说，“我当年被它关过三天，砸了半条命才出来。你一关七年，还从里面把鬼给安顿了。”

    莫凡没接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这个男人追杀他二十年，把他母子流放到死地，可这刻隔着石门，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按在门外头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替他把门的重量，撑一撑。

    蚩小玖当年，莫元明忽然说，“也是从里面关的门。他关了三年，外头的人砸了三年，砸不开。后来他开了，出来的不是一个人，是半扇鬼门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他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。莫元明说，“他关不住自己。你关住了。”

    莫凡把抵在门上的额头拿开，深吸了一口气。鬼狱这头的空气比外头冷，可这会儿，他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，是暖的。

    这门，他说，“要开，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从外面有人，想让我出去。”

    门外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那只按在石门上的手，动了。不是收回，是五指张开，整个掌心，贴在了门上。莫元明的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，不再是化神境那股拒人千里的稳，是烫的，像他当年把莫凡从产婆手里接过来时，那双手托着婴儿的力道。

    我想让你出去。他说。

    石门，没有开。

    但莫凡感觉到了——从门缝里，有一丝光，透了进来。那丝光亮得极细，细得像一根线，可它是活的，是顺着莫元明那句话，从门的另一边，试着往外挤。

    他在里面七年，这扇门第一次，有了松动的意思。

    莫凡把掌心也对上去。两只手隔着一道石，各自的温度隔着壁传进来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他娘抱着他坐在火堂边，给他讲他爹的事。你爹以前不是这样的，她说，他也是被人逼的。“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被逼”，现在也不全懂，可他忽然觉得，他爹那双手按在门外头的力道，是真的。

    不是假的。

    石门，裂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从那道缝里，鬼狱的光透出去，外头人间的光透进来，两道光在莫凡脸上交汇，照出一双灰白的眼。

    门外，莫元明的呼吸，停了半拍。

    然后那道裂隙，越裂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