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凡踏进鬼门的那一刻，周围的一切都变了。

    白家祖宅的石板路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铺满灰烬的小径。两侧是无尽的黑暗，黑暗里有声音，像风，又像叹息，一声一声地传进他的耳朵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眉心的种子在发烫，那股热顺着他的经脉往下走，一直走到胸口，走到那根看不见的命格绳上。

    绳子在颤。

    雪儿还在人界。隔着不知道多少重的天地，那股温度依然清晰。

    他没有理会那股温度，把意识完全沉进眉心的种子里。

    种子在发光。

    一道门在他面前缓缓开启。

    不是白家祖宅后院那扇半成形的鬼门，是鬼狱第七层的入口——一扇刻满符文的石门，门上盘着一条蛇，蛇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
    莫凡伸出手，按在门上。

    门无声地开了。

    门后是一片白茫茫的光。

    那光不刺眼，却很深，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。光芒里有无数影子在动，像鱼在深水里游弋，每一个影子都在轻声低语。

    被记起的万鬼。

    莫凡站在门口，没有马上进去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让眉心的热流遍布全身，然后一步跨了进去。

    光在那一刻将他包裹。

    不是温暖的光，是有重量的光。每一缕光都在碰他，像无数双手在摸他的脸，摸他的手臂，摸他的胸口。每一双手都在问同一个问题——

    你还记得我吗？

    莫凡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认。

    一个一个地认。

    第三层的饿鬼，瘦得皮包骨，在黑暗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他记得它们，它们在鬼狱里等了太久，等得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快忘了。

    第七层的万象之影，仿人的假人，在青塘镇冒充了无数人的身份。他记得它们，它们曾经也是人，只是被鬼狱吸干了灵之后变成了空壳。

    第九层的血池，第十五层的寒冰，第十七层的火焰。

    他一个一个地认，一个一个地记。

    光越来越亮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了蚩冥。

    蚩冥站在光的尽头，银灰色的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。他的空瞳望着莫凡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莫凡也望着他。

    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很久。

    你来了，蚩冥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我等了很久。”

    我也等了很久，莫凡说，“你说有话要告诉我。关于天神最怕的那个东西，关于门后光的真正来源。”

    蚩冥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转身往光的深处走，莫凡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光越来越浓，浓得像实质。两侧的影子越来越多，每一个都在低声说话，像在议论这个走进来的陌生人。

    然后光停了。

    莫凡抬起头，看见了光的源头。

    那不是一团普通的光。

    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盘腿坐在光的核心里的人。

    那人穿一身白衣，长发垂到地上，面容模糊得看不清五官。可莫凡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——很淡，很轻，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。

    这是谁？他问。

    这是换光的人，蚩冥说，“三百年前，用自己的命换来这团光的人。”

    莫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用自己的命？”

    蚩冥说，“三百年前，鬼狱没有光，万鬼在黑暗里挣扎，等待被记住。三界通道崩塌之后，鬼狱成了弃地，天神不管，地煞不管，只有一个人管。”

    “谁？”

    蚩冥望着盘坐在光里的人，空瞳里第一次有了悲伤的波纹。

    我的父亲，他说，“蚩小玖。”

    莫凡的身体僵住了。

    蚩小玖。

    三百年前被天神用半块碑关在笼子里三天、根意断了一截的人。

    那个放走万鬼、被天神视为眼中钉的人。

    原来他没有被杀死。

    他变成了这团光。

    他用自己的根意换了这团光，蚩冥的声音很轻，“他把所有的根意都燃尽了，变成这团照亮鬼狱的光。三百年来，万鬼在这光里被记起，被听见，不用再在黑暗里等死。”

    可他……莫凡的声音有些发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