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凡把碑从怀里抽出来，只让清梦瞥了一眼，便重新按回心口。炭盆的光落在碑面上，泛起一层陈旧的暗金，清梦盯着那点光看了半息，眉头微蹙，终究没问。

    莫青在旁悄悄舒了口气，把药碗搁下。

    公子的根意泄得太狠，她压低声音对莫凡道，“像被人把井底掏空了，得慢慢养。”

    门口响起主母的声音：“那姑娘在给他渡力。”

    不知何时她已立在门边，望着榻上母子二人，目光软了一瞬，又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让他歇着，主母道，“外头的事，明日再议。”

    说罢转身出去。

    莫凡在榻沿坐下。清梦攥着他的手不放，像是怕他一眨眼又不见了。雪儿没进门，只倚在门框旁，腕间那根命格绳微微发烫，把一股暖意渡过来，裹住他骨缝里漏风的地方。

    这位姑娘是？清梦望向她。

    雪儿，莫凡道，“命格相镜那一头的人。”

    清梦把雪儿细细打量一遍，忽然笑了，眼尾却湿了。

    生得好，她轻声道，“比你爹年轻时强。”

    莫凡咳了一声。雪儿垂下头，耳尖泛红。

    莫青在旁边地笑出声，被清梦瞪了一眼。

    屋里头难得有了活气。炭盆噼啪响着，外头的风被挡在门外。莫凡靠上榻沿，觉得那口空掉的鼎，正被三样东西一点点填上——雪儿渡来的暖，清梦掌心里的温度，还有命格绳那一头稳稳的脉动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。

    天帝留下的根意仍在他体内，老老地热着，一跳一跳。它没走，只是在等。

    可此刻他懒得去管。

    他只愿这么坐着，听娘的咳声渐渐平，听雪儿轻轻的呼吸，听命格绳那头安稳的心跳。

    清梦指尖搭上他的脉门。

    你这脉，她低声道，“空了一截，像河道见了底——水还在源头上，却流不上来。”

    提得上，莫凡道，“雪儿在往上引。”

    清梦抬眼去看雪儿，眼里那一种做母亲的打量，慢慢化成了放心。

    你俩，她摇头，“命格绳这东西，我早年只当是白家老人编来哄人的。如今瞧着，竟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真的，雪儿轻声接话，“他空着的时候，我这边也空一截。咱们是一根线上的两头。”

    清梦未必全懂，却听懂了大意。她把莫凡的手拢在掌心，像是怕风把它吹走。

    那你攥牢了。她对雪儿道。

    雪儿点头。

    屋外头，主母立在雪地里，望着本部满山的灯火出神。白欣彩悄悄挨到她身侧，低声报了萧家先锋的布防，主母只略一点头，没接话。

    莫凡在榻边渐渐合了眼。雪儿渡来的那股暖意覆着他，像一层薄被。

    睡意里，他又看见那座山。云压在峰顶，光从云隙漏下，有个披白袍的身影立在光里，回头望他——这一回没有画符，只是静静看着，像望着一个许多年没见的人。

    他不愿醒，也醒不过来。

    夜深了，炭盆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雪儿仍守着，腕间那根绳没断。

    本部山上的灯，也一盏一盏，慢慢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