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，莫凡没睡。

    他坐在帐篷角落里，怀里那块碑被他放在膝头上。碑面上那道缝比白天更淡了，可跳得更急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敲门。

    主母坐在他对面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雪儿坐在他身边，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可莫凡知道，她俩都没睡。帐篷里三个人的呼吸声，轻重不同，却都合着一个节奏——等着什么。

    等着他进去。

    主母，他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那碑里的路，怎么进？”

    主母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想好了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进去不一定出得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主母看了他很久。

    帐篷外头的风把布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，一下一下，像呼吸。莫凡掌心里的碑又烫了一下，跳得比刚才更急。

    把手按在缝上。主母说，“心里想着你要问的事。它会带你去。”

    莫凡没再问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右手按在了那道缝上。

    碑面的温度忽然变了。不是冷，不是烫，是一阵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，顺着他的指尖往上走，走到手腕，走到胳膊，走到胸口——

    然后炸开了。

    他眼前一白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眼前发黑的白，是整个世界都被漂成了白色，像一张纸，像一片雪，像什么都没有的虚空。

    他站在虚空里。

    脚下没有地，头顶没有天，只有他自己，手里还攥着那块碑。碑还在跳，可跳的不是他了——是这片虚空本身在跳。

    “谁？”

    他开口，声音在虚空里回荡，没有回音。

    没有人答。

    可虚空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震动，是变化。白色开始褪，虚空开始长出东西来——先是山，再是水，再是人影。所有的影子都模糊的，像隔着一层水在看，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了门。

    一道门。

    很大，大得像一座山，青铜色，嵌在一片混沌里。门上刻着符，和他手里这块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——不是一块碑的纹路，是完整的、还没碎的时候的纹路。

    他往前走。

    走近了才发现，门是开的。

    开的，不是关的。裂缝从门缝里渗出来，黑得像墨，浓得像血，滴答往下落，落在他脚边三尺的地方，凝成一滩。

    那滩黑色的东西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流淌，是蠕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，撞得那滩黑水往外扩，又被什么力量拽回去，反复拉锯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，伸手去碰那滩黑水。

    指尖刚碰到边缘，一股力量就把他抽了进去。

    世界又变了。

    这次不是白色，是血色。

    天是红的，地是红的，连空气都是红的，像浸在一缸血水里。远处有一座山，山顶上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背影。

    看不清脸，只能看见身形——瘦小，像个女人。头发很长，垂到腰际，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手里攥着一块碑，完整的碑，还没碎成两半。

    碑面上的光很亮，亮得像太阳。

    她在做什么？

    她在往门上贴。

    那扇青铜色的巨门就在她面前，门缝里还在往外渗黑水，她一块一块地把碑上的纹路往门上压，像在缝伤口。

    缝一块，门就响一声，渗出来的黑水就少一点。

    可她身上的光也在暗。

    每压一块，她的背就驼一分。不是老，是消耗。像灯油，一滴一滴地往下耗，耗到最后一滴，灯就灭了。

    莫凡站在山脚下，想喊，却喊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发现自己在这片血色里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山顶上那个女人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她没回头，可她知道有人来了。

    来了？她说。

    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家的孩子？”

    莫凡动了动嘴唇。

    莫家。他说，“莫凡。”

    那女人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笑声在血色里回荡，一点一点散开，像石子扔进水里。

    莫家……她说，“莫元明的儿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