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青站在第十九层的角落里，一直没动。

    他看着白家主母跪在碑前，看着她哭，看着碑面上那道光慢慢消失。他看着她用手指抠进石缝里，看着她的指甲裂开，血顺着碑面流下去。他没说话，什么都没做。

    三长老也坐在原地，没动。

    第十九层里，只剩下那道缝还在跳的声音。一下，一下，像一只睡着了的野兽在打鼾。

    白家主母终于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她的膝盖上沾满了灰，指甲裂了两块，血已经干了，在指尖上结成黑色的痂。她把剑从地上拔出来，没回头看三长老，也没看莫青。

    我去外面等着。她说，“你们说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走出了第十九层，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了。

    莫青还是没动。

    三长老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    两个人隔着那道还在跳的缝，对视着。缝的光映在三长老脸上，把他的轮廓切割成一半明一半暗，看起来不像活人，像一截从坟里爬出来的枯骨。

    你还不走？三长老问。

    我有话问你。莫青说。

    “问。”

    “我娘是怎么死的？”

    三长老的手指，在石地上攥了一下。

    你娘……他开口，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我娘死了二十三年。莫青往前走了一步，“鬼狱里算，两千年出头。我在鬼狱里待了两千年，就为了找你问这一句话——我娘是怎么死的。”

    三长老没说话。

    你说你认识她。莫青又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说她给你留过一口饭。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？你在哪儿认识她的？”

    在你出生之前。三长老说。

    莫青的脚步，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？”

    我进鬼狱之前，见过你娘一次。三长老说，“那时候她还不是你娘，只是个小姑娘，在白家的后山采药。我路过，迷了路，她给我指了路。”

    你进鬼狱之前……莫青的声音变了，“那是多少年前？”

    三百年前。三长老说，“我在鬼狱里待了三百年，你娘在外面长大，嫁人，生了你，然后死了。二十三年前，鬼狱里大概两千年出头，她死的。”

    莫青的手，在身侧攥紧了。

    “你进鬼狱之前，见过她一面，她就记住你了？”

    不是记住。三长老说，“是认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认出来？”

    我在鬼狱里待了三百年，身子枯了，可脸没怎么变。三长老说，“你娘在白家后山采药的时候，看见我的脸，认出我来了。她说——你就是三百年前那个问路的。”

    莫青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问我，你不是进鬼狱了吗？怎么还在这儿？三长老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，“我说我没死，我儿子在外面等我。她说，你儿子在哪儿？我说我不知道，我只知道我有个儿子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？”

    然后她就不问了。三长老说，“她给我指了路，让我进鬼狱。她说你儿子在鬼狱里，你进去找吧。”

    莫青的呼吸，停了。

    “你进去了？”

    进去了。三长老说，“可我进去之后，找不到我儿子。我在鬼狱里转了两千年，把每一层都找遍了，找不到。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，不知道他在哪儿。我只知道——天神说我等的人是我自己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你找到了吗？莫青问。

    三长老看着他，没答。

    莫青往前走了一步，又一步，走到三长老面前，蹲下来，跟他平视。

    两个人的脸，离得很近。近到能看清彼此眼角的纹路，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光。

    我娘叫什么名字？莫青问。

    三长老的喉结动了动。

    你娘没有名字。他说，“她活着的时候，别人都叫她白家的采药女。她死了之后，你给她立了个碑，碑上刻的名字，是她自己取的。”

    “叫什么？”

    三长老看着他，眼里的光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
    “叫莫青。”

    莫青的手，在身侧攥得发白。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你娘的名字，叫莫青。三长老说，“她嫁给你爹之后，随了你爹的姓，可她自己的名字没改。她叫莫青。你生下来之后，你娘把你取名叫莫青，是因为她想让你记住——你爹姓莫，你娘也姓莫。你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