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地那边，清梦的枝条又亮了一点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一下子亮起来的亮，是一点一点地亮，像是一盏灯的灯芯被人挑了一下，火焰往上窜了一点。

    白凝雪坐在她旁边，手还按在原碑上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
    可能一个时辰，可能两个时辰。时间在这种时候很难算，每一刻都被拉得很长，长得像是一天。

    莫凡还在她旁边坐着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闭着，像是在养神。可他的手一直按在原碑上，没有动过。那块碑贴在他的胸口，碑里的气息在流，流到清梦的枝条上，把那根快要灭的枝条一点一点点亮。

    清梦的眼睛还是闭着的。

    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，不再是那种透明的白，是某种更接近正常的颜色。她的呼吸也稳了一点，不再是那种很浅很浅的喘气，是某种更深更均匀的节奏。

    白凝雪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气——明明那个人不是她的娘，明明她们之间只有几百年的恩怨，没有半点血缘关系。可她就是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她稳住了。”

    莫凡的声音忽然响起来。

    白凝雪抬起头，看着他的侧脸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    我能感觉到。莫凡说，“碑里的气息流过去，没有再被她的枝条吃掉。她的根意开始稳定，不再往外散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好了？”

    暂时好了。莫凡说，“可她还是弱。根断了就是断了，接不上。她现在能撑着，是因为碑里的气息在补。补完了，她就又不行了。”

    白凝雪的手指在原碑上攥紧了。

    “那就一直补。”

    一直补？莫凡睁开眼睛，看着她，“你知道碑里的气息是有限的吗？补完了，碑就空了。碑空了，我就拢不住那道缝。缝开了，本体就会出来。”

    白凝雪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看着莫凡的眼睛，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不是害怕，不是绝望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在心底留下一道痕迹。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莫凡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把视线移开，看着清梦的那根枝条。枝条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，可还是暗，暗得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那根枝条里的根意还在，可已经很淡了，淡得像是一缕烟，随时都会散。

    我撑着。他说，“撑到最后一刻。”

    “最后一刻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莫凡说，“可能是本体撞开那道缝的时候，可能是碑里的气息耗尽的时候，可能是清梦的根意彻底散掉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个先来，就是哪一个。”

    白凝雪的手指在原碑上又攥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你就不怕死？”

    莫凡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叹气。

    我怕。他说，“可我怕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。莫凡说，“我答应她，要守好那道缝。她把根意给了你，自己快撑不住了。我要是不守住那道缝，她的根意就白给了。”

    白凝雪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    不是感动，不是感激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一根线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，从心底一直牵到喉咙，牵得她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她是你娘。白凝雪说。

    我知道。莫凡说。

    “她为了你，把根意给了我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。莫凡说。

    “你为了她，要去守那道缝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。莫凡说。

    白凝雪没说话了。

    她只是看着莫凡的侧脸，看着他的眼睛，看着他眼底的疲惫。那股疲惫很深，深得像是一口井，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，可那道光很暗，暗得像是随时都会灭。

    我能做什么？她问。

    莫凡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这是他们第三次对视。隔得很近，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光。

    你守着根碎。莫凡说，“根碎现在认你，不会离开你。本体想拽也拽不动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呢？”

    我守缝。莫凡说。

    “一个人？”

    “一个人。”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