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进营地的时候，雪儿醒了。

    不是睡醒的，是被胸口那股温热给烫醒的。

    根碎还在她怀里，在衣服里面，隔着布料贴在心口的位置。那股温热就是从那里来的，从根碎的里面透出来，透过衣服，透过皮肤，一直透到她的血脉里。

    不是烫。

    是暖。

    像一个小孩子睡在她怀里，呼吸打在皮肤上，一下一下，又一下。

    雪儿低下头，把手贴在胸口。

    隔着衣服，她能感觉到根碎在动。不是那种很剧烈的动，是某种很轻很轻的动。像是一个人在做梦，梦里在走路，走得很慢，走一步停一下。

    它在做梦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它梦见了什么。

    可她能感觉到那个梦里有很多东西。有光，有暗，有很旧很旧的气息，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土，潮湿，腥，还带着一点点铁的味道。

    还有声音。

    很轻很轻的声音，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雪儿闭上眼睛，顺着那股温热，往根碎里面听。

    根碎里面很深。

    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
    像一口井，井壁上长满了苔藓，湿湿的，绿绿的，滑滑的。苔藓的缝隙里有很多东西在动，有些是光，有些是影，还有一些是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顺着井壁往下沉。

    越沉越深，越深越暗。

    井底有光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很亮的光，是某种更柔和更旧的光。像是一盏在黑暗里点了很多年的灯，灯芯已经被烧得很短，可灯还在亮。

    那盏灯旁边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雪儿的脚步停住了。

    那个人很模糊，模糊得像是一团烟。可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轮廓，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。

    是莫凡。

    不是现在的莫凡，是很久以前的莫凡。还是个小孩子的莫凡，蹲在那盏灯旁边，把手伸进灯焰里，想把那盏灯托起来。

    灯焰很烫，烫得他的手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松手。

    他只是把手指收得更紧了一点，把那盏灯托得更高了一点。

    雪儿站在井口，看着那个小孩子的背影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她只是看着，看着他把那盏灯托在手里，托了很久很久，托到灯芯都快烧完了，他还是不肯松手。

    你为什么要托这盏灯？她问。

    那个小孩子的背影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坐在那里，把灯托在手里，托着托着，托成了现在的莫凡。

    雪儿从根碎里面退出来。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还坐在营地旁边的空地上。阳光已经很高了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。

    根碎还在她的怀里，还在呼吸，还在动。

    一下一下，像是在做梦。

    雪儿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
    根碎的光透过衣服，透出一层很淡很淡的亮。那层亮和她衣服底下的厄火融在一起，融成一种颜色，说不清是黑还是白还是红。

    你在梦见谁？她问。

    根碎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它只是在动，在呼吸，在和她的心跳一起跳。

    雪儿把手放在根碎上，把厄火分了一点过去。

    厄火从她的指尖流出来，流进根碎里面，把那盏快要灭的灯的灯芯挑亮了一点。

    根碎的光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很亮的亮，是某种更柔和的光。像是一个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，翻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，然后又睡过去了。

    雪儿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像是在笑。

    我也在等你。她低声说，“你也等他。我也等。等你们都醒了，这个世界就太平了。”

    根碎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它只是在她的怀里，一呼一吸，一呼一吸，像是一个人在睡梦里说梦话。

    雪儿抬起头，看着远处的那道山脊。

    山脊那边什么都看不见。可她知道莫凡在那里，知道他坐在那道缝隙前面，把原碑贴在胸口，一下一下地跳着心跳。

    她知道他在撑。

    她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

    她把根碎抱得更紧了一点，把厄火分得更多了一点。

    那盏灯又被挑亮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