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里，那只手又出现了。

    莫凡正蹲在碑旁边数自己的心跳。砰。砰。砰。和碑面上的震动叠在一起，一下一下，像是某种很老的钟在敲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手。

    还是那只，细白的，从碑面底下伸出来，按在碑沿上。手指很长，指节很细，按在那儿，像是在摸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莫凡把碑捧起来，凑近了看。

    手背上有一道疤。

    很细的一道，从食指根一直划到手腕，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锐器划过的，愈合了，但留下了痕迹。

    你在看什么？本体问。

    “看一道疤。”

    “谁的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莫凡把碑放在地上，用手指去摸那道疤。碑面冰凉，可那只手是暖的。

    我认识这道疤。他说。

    “你认识？”

    “我见过。”

    在哪儿见过？

    他想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可他知道他见过。这道疤的形状，这条痕迹的走向，这个手指弯曲的角度——他见过，在很久以前，在某个他记不清的地方。

    你在哪儿见过？本体问。

    “想不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知道见过？”

    莫凡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把碑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记不清了。可他的手记得。那道疤的形状，那个弧度，那个按在碑沿上的姿势——他的手记得。像是很久以前，他也在某个地方这么摸过，摸过一道同样的疤。

    很久很久以前。

    两天。本体说。

    莫凡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“它快醒了。”

    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轰——

    比昨天近多了，闷多了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走出来，一步一步，走到他们的头顶上，在那儿站住了。

    还有两天。本体说，“够吗？”

    “够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想出答案。”

    莫凡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里的碑。

    碑面上映着他的影子。灰白的头发，灰白的眉毛，怀里抱着一盏灯。

    还有那只手的倒影。

    莫凡把碑放在地上，用手指去摸那道疤。

    疤是暖的。

    我见过这道疤。他又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在哪儿？”

    “在很久以前。”

    “多久？”

    “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手从碑面上收回来，放在自己胸口。

    胸口在跳。砰。砰。砰。一下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，想要出来。

    那只手是谁的？本体问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知道见过？”

    莫凡把眼睛闭上。

    他把手放在胸口，按着那个跳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想起来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很久以前，他还没有进鬼狱，还没有当守灯人，还在雪山上的那间小屋里和清梦一起住的时候——清梦给他洗过手。

    清梦的手上有疤。

    右手手背，食指根到手腕，一道很细的划痕。清梦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在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，她抱着他切草药，切到了手背。

    那道疤的形状，和碑面上这只手的疤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是她的。莫凡说。

    “谁的？”

    “我娘。”

    本体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缝隙里很安静。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，轰，比上一次更近了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走过，脚步很沉，沉得整个鬼狱都在颤。

    莫凡把碑抱在怀里，把脸贴在碑面上。

    她在碑里。他说。

    “她在碑里。”

    “她还活着？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我能看见她的手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是她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莫凡的手指在碑沿上收紧了。

    因为你们血脉相连。本体说，“你能看见她，是因为她还留了一部分在你身上。那道疤——她切草药的时候流的血，滴在了你的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