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狱深处，门后那团温白的光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蚩冥睁开眼。

    他靠在门边坐了很久了。背贴着那扇合拢的铁门。门很厚，厚得像是一堵墙，冷冰冰的，冷得渗进骨头里。可他没动，他一直在等。

    等什么？

    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
    光团在他面前浮着，温温的，白白的，像一大团棉花裹着无数细碎的亮星。他每天坐在这团光前面，什么都不做，就只是看着。看那些亮星怎么飘，怎么看，怎么聚散。

    偶尔他会伸手碰一下光，光就亮一下，像是在回应他。

    三百年了。

    他每天坐在这里，记名字。记那些困在鬼狱里的鬼——它们是谁，从哪一层来，生前叫什么，死后想见谁。他把每个名字刻在自己的手指上，刻了密密麻麻的纹路。纹路连着他的血，连着那团光。

    他以为他会一直记下去，直到自己老死在这扇门后面。

    可今天不一样。

    光团在晃。不是风吹的——门后没有风。不是他碰的——他的手离光还有很远。是光自己动的，像是有东西从门的那头传过来，穿过铁门，穿过封印，穿过三百年的沉默，直直地穿进光里。

    蚩冥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手指上那些细细的纹路在发光。不是这团光的光，是另一种光——很淡很淡，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，灯光照进了纹路里。

    根被连起来了。他说。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可光团轻轻亮了一下，像是在说。

    三界之间的路打开了。

    光团又亮了一下，比刚才更亮。

    蚩冥站起来。

    他的膝盖有点僵。他坐着的时间太长了——三天、五天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月。可每次站起来，他都像第一次站起来一样，膝盖咯吱咯吱响，骨头像是生锈的铁。

    他没在意，走到光团前面，伸出手，把掌心贴在光上。

    光很暖。不是那种烫手的暖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暖，像春天晒了一天的石头，手心贴上去，温度刚刚好。

    阿芜。他喊。

    光团里浮出一张脸。脸很老，皱纹像干裂的河床，一层叠着一层。可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两粒刚洗过的石子。

    蚩冥。阿芜说。

    你在吗？

    我在。

    你感觉到了吗？

    阿芜没有说话。她看着蚩冥，看了很久。光在她脸上晃，晃得她的皱纹像水波一样轻轻荡漾。过了很久，她慢慢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感觉到了。她说，路开了。

    你能走出去吗？

    不知道。阿芜说，三百年了，我没走过路。我已经忘了路长什么样子了。以前我走过，现在我不敢走了。

    那我带你走。

    阿芜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不是眨，是另一种动——像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。

    你带我走？

    我带你走。蚩冥说，我不光带你走，我还要带所有记了名字的鬼走。我记了三百年，不是为了永远坐在这里看光。路开了，我就该带你们走路了。

    走去哪里？

    去见你们想见的人。

    阿芜沉默了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，像在想什么。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，她脸上的皱纹跟着一深一浅。过了很久，她抬起头，看着蚩冥。

    见阿凉？

    见阿凉。

    阿芜没有马上说话。

    她的嘴张了一下，又闭上了。张了好几次，才终于发出声音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被人听见。

    阿凉还在第七层。三百年了，他还困在冰里。

    我知道。

    他出不来的。第七层的冰不是普通的冰，是鬼狱自己的寒气，冻了三百年。我试过很多次了——我求过路过第七层的每一个鬼，让它们带句话给阿凉。可没有用。没有一个人能穿过那层冰。

    那是因为鬼狱的根被劈开了。蚩冥说，根劈开之后，第七层的冰就变成了死的东西。可现在我感觉到——根被连起来了。根活了，冰就会化。

    阿芜的手指在光里蜷了一下。

    真的？

    真的。

    阿芜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只是看着蚩冥。蚩冥的眼睛里本来什么都没有——空的，像一口干枯了很多年的井。可是此刻，那口空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水，是种子。一粒不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