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凡把柴码进棚里的时候，眉心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疼。是那种很熟的感觉——骨里的东西动了一下，像有人在他脊梁骨上轻轻叩了叩。鬼狱的根长在他身上，三界路一开，鬼狱里有什么动静，他第一个知道。

    他站直，往营地西边看。

    西边是断崖屯的方向。那口子还在，缝没合，被他和蚩冥、雪儿三股力钉死，四头一线。可今天那口子底下，有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是第七层。

    他闭眼。骨里的根意顺出去，像一根极细的线，探进鬼狱最深处。第七层的冰——那层困了阿凉三百年的冰——底下有裂纹在爬。一丝，两丝，然后是一片。冰在化，从底开始，慢慢往上化。

    阿凉要醒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阿芜。门后光团里那个老妇鬼，等了三百年，等儿子从第七层冰里出来。蚩冥排名字，阿芜第一。可儿子还没醒，她走不了。

    现在醒了。

    莫凡睁开眼，往门后的方向。

    不是用耳朵。是用骨里那点鬼狱根意，顺着打开的路，贴着蚩冥记名的那根线，轻轻碰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边有回应。

    很淡，像空屋子里有人翻了一页书。蚩冥的记名线动了一下，把阿凉醒了四个字，顺着线推过来，轻轻落在莫凡骨里。

    莫凡到了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他只是站在棚边，把手里的柴放稳，然后往断崖屯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守根人的日常，不是坐着。是知道哪根线动了，就去看看那根线还连不连得紧。

    断崖屯还是老样子。裂口张着，黑森森的，底下涌着一点微光——那是被他认回来的那只瞳，缩成一点，卧在眉心种子旁边，老老实实地。

    莫凡蹲在裂口边，把手按下去。

    黑红的纹从他掌心漫出来，贴着裂口的石壁，往里走。缝没动，钉得死死的。可第七层那头传来的动静，顺着缝爬上来，凉凉的，带着冰碎的细响。

    他着那声响，慢慢理顺。

    阿凉破冰，不是灾厄，不是鬼气。是活着的东西在冰里憋了三百年，终于喘上一口气。那口气顺着根线爬到莫凡骨里，竟是暖的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。鬼狱第七层的冰，化的时候，是暖的。

    你也是根上长出来的。他对着裂口轻轻说。

    裂口底下的微光跳了一下，像是应他。

    莫凡坐下来，守着那口子。

    风从裂口里上来，带着鬼狱深处那点熟悉的冷。可今天那冷里裹着暖——阿凉醒了，阿芜要去了，蚩冥记了三百年的名字，头一个要兑现了。

    他守着。

    不知道守了多久。太阳偏了，营地那头飘来饭香。他没动。

    骨里的根意告诉他，第七层的冰快化完了。阿凉要从冰里走出来，顺着打开的路，去见等了他三百年的娘。

    而那条路，是莫凡亲手打开的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黑红纹路。

    原来守根，是守这些。他想。

    守着那些等了很久的人，终于能去见想见的人。

    远处，门后灰里，蚩冥带着阿芜，往第七层去了。

    莫凡到那截亮起来的路，在骨里轻轻一暖。

    他把手从裂口边收回来，站起来。

    去吧。他对着鬼狱的方向说，像对阿凉，也像对阿芜，也像对三百年来所有被困住的东西。

    路开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