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家主母是从后半夜开始挖的。

    白欣彩在旁边递工具。工具是银的，一套五根，从最细的探针到最粗的刮刃，按顺序排在一块白绢上。白家主母戴上手套，在灯下把针一根根过了火。

    往里三分。白家主母说。

    白欣彩把探针递过去。

    白砚被绑在椅子上，嘴里塞着布，眼睛被一块黑布蒙着。从昨晚被拖进这间偏屋开始，他就没再说过话。白家主母不急着让他说。她先问了两句，白砚不说，她就把布塞上了。

    不是哑巴。白家主母对白欣彩说，是不敢说。说了，就不是他一个人死的事了。

    白家主母开始动手。

    第一针探进去，白砚的膀子抽了一下，很轻，像被蚊子咬了一口。第二针探进去，他的脖子梗了梗。第三针，白汗从他额头上渗出来。

    白家主母把针抽出来，在白绢上擦了擦。

    第四针进去三分，找到东西了。她说，在他眼窝深处，有个窝，窝里有东西。你摸到了吗？

    白欣彩伸手去探。她手指细，顺着第三针开的道往里探，探到深处，指尖碰到一个软的东西。不是肉，是像肉一样包着什么的膜。膜里头，有东西在跳。

    白欣彩说。

    别碰它。一碰它就跳，跳了他就死。白家主母换了根针，我问你答。答对了，我把它取出来。答不对，它跳了，你自己担着。

    白砚的膀子不抽了。他在抖，整个人在抖，可抖着抖着，慢慢停下来。

    白家主母把第四根针插进去，扎在那个窝的边上，把膜固定住。然后她拿起第五根针，最粗的那根，开始往外挑。

    挑出来的东西很小，像一粒米。

    米是白的，在灯火下闪着微光。白家主母把它托在掌心，看了看。

    天神的种子。她说，在你眼窝里埋了多久？

    白砚不说话。

    不说？白家主母把种子放回白绢上，那我说。二十三年。白凝雪那年，你开始觉得眼睛里有个东西在动。你以为是灾厄血脉发作，没在意。后来这东西长大了，长成了一粒米，你开始用它看东西。

    白砚的膀子又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比肉眼看得清，对不对？白家主母拿起那粒米，对着灯，可它不是你的眼。它是天神的眼。你替天神看你该看的东西，他给你你想知道的消息。你以为是你自己在探，其实是他让你探的。

    白砚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    第一个是你。白家主母把种子收进一个小银罐里，我昨晚让人把种子从白砚眼窝里取出来，今天白天又去白家本部挖了三个。白家本部里还有多少，你自己说。

    她把银罐放在桌上，推到白砚面前。

    种子没了，你自己那点道行还在。白家主母站起来，卸了手套，你给我办事，我保你一条命。不办——

    她没说完。她只是把银罐的盖子打开，让那粒米在灯火里跳了跳。

    白砚的嗓子动了。

    还有七个。他说，声音干得像破了的风箱，白家旁系，四个。白家本部，三个。都是种子。

    种子埋在哪？

    眼窝。都在眼窝里。

    白家主母没再问。她把银罐盖上，对白欣彩说：记下来。明天把名单送到营地。

    白欣彩点头。

    白家主母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白砚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主母。

    她停下来。

    种子是天神给的，可消息是白家给的。白砚说，白家想知道路开了之后会怎样。不是天神想知道，是我——我们想知道。

    白家主母没回头。

    你等得够久了。她说，再等几天。等路真正开成了，你就知道了。

    她推开门，外头的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，照在地上那几根银针上，针尖闪着很细很细的光。

    白欣彩跟出来，走到她身边。

    八个。白欣彩说，八个种子，白家就干净了？

    干净不了。白家主母把银罐收进袖子里，种子挖了，可根还在。天神在白家埋了二十三年，根扎得比种子深。

    那怎么办？

    白家主母没回答。她看着远处营地升起的炊烟，那烟在晨光里淡淡的，像一根还没长成的柱子。

    路开着，她说，根也会跟着路走。走完了，就干净了。

    她迈开步子，往营地的方向去。

    白欣彩跟在后面，没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