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儿从营地走到门后的灰里，用了半盏茶的工夫。

    门开着，灰铺在地上，那些浮着的点又凑过来了。比昨晚多了一些——阿芜和阿凉走了，可又有新的名字被记到了蚩冥的本子上，浮在灰里等。

    蚩冥没在。

    本子在石头上，翻开着，笔搁在旁边。雪儿看了一眼本子，最上面那行字写着第七个：老槐。

    她把本子合上，蹲在灰里，等。

    厄火从她掌心里渗出来，温白裹着黑红，慢慢往那些浮着的点边上送。点在火光里跳了跳，像是认出了她。

    然后她到了。

    不是声音。是在她脑子里直接浮现的东西——老槐是个地名，也是一个人名。可这个人不是树，是个孩子。

    七岁那年，他娘把他丢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说娘去给你爹送饭，马上回来。他等到天黑，等到月亮出来，等到老槐树底下的土都凉了，他娘没回来。

    后来他才知道，他爹早死了，死在矿上。他娘拿他换了三斗米，跑了。

    他在老槐树下待了七天，第八天有人把他抱走了。抱走他的人说，这孩子跟我有缘，我带回去养。带他去了矿上，让他挖矿。挖了十年，矿塌了，他活着出来了。

    他回去找那棵老槐树。树还在，人没了。他就坐在树下等，等了三年，等死了。

    死的时候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：我等到她了。

    雪儿不知道是谁。是等他等到死的那个人，还是别的什么人。可厄火把那句话接住了，温温地裹着，像裹着一个终于等到了的故事。

    老槐的声音慢慢淡下去。

    然后另一个声音浮上来。

    姐姐。

    是个小姑娘的声音，很细，像线一样。

    姐姐，我叫阿织。我娘说我的命不好，像线一样细，一扯就断。我六岁的时候断了，我娘哭了三天。第四天她就不哭了，我看见她抱着一个新娃娃在笑。

    雪儿没打断。她只是把厄火送过去，让那团小火温着阿织的声音。

    可我不恨她。阿织说，我只恨我自己。我恨我没投好胎，下辈子想当棵树。树不用等娘，树自己站着。

    你想当什么树？雪儿问。

    灰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老槐树。阿织说，因为有个哥哥在老槐树下等过。他等到了。我也想等一个。

    雪儿把这句话收好，蹲在灰里，看着厄火把那对声音拢在一起。老槐的声音淡了，阿织的声音还在。像两条线，拧在一起，变成了一根。

    然后第八个名字浮上来。

    第九个。

    第十个。

    雪儿一个一个听着，记着，厄火温温地烧着，把每一个声音都拢成一个包，送到根里去。

    不知道听了多久，她忽然停下来。

    第十五个名字，是个兵。

    这个兵死的时候，手里攥着一块布，布上写着一个字：。雪儿不知道这个字跟她有没有关系，可她感觉得到，这个兵在找人。

    找了很久，找不到，死的时候还在找。

    雪儿把那块布接过来，看了很久。布是旧的，字是新的，像是很久以前写的，可一直没送出去。

    你要找的人，在这吗？雪儿问。

    兵的声音从灰里浮上来，很模糊，像隔了一层水。

    在。在等着。

    等什么？

    等路开。

    雪儿把布收进袖子里，站起来。

    她往灰边上走，走到本子边上，翻开。第十五个名字底下，有一行小字，是蚩冥的笔迹：路开之日，送至营地。

    她把本子合上，看向远处。

    门开着的方向，能看见营地里的火光。火光在远处跳着，像一点温白。

    她迈开步子，往火光那边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灰里那些名字还在浮着，可没有再叫她了。第十五个在等，等着被送到营地。

    雪儿把那行小字的内容记下来。

    蚩冥不在，可本子在。本子在，路就在。

    她从门里走出来，脚底的路光退到鞋边，再退没。

    回头看，灰里的光还在，温温地亮着，像一盏灯。

    灯开着，就有人来点。

    雪儿往营地的方向走，袖子里揣着那块写着一个字的旧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