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青从第十九层的火堆旁站起来。

    你打算怎么做？她问。

    莫凡没回答。他沿着根须往上走，走到那层薄膜边上停下来。根意从他身上散出去，散到薄膜外面，散进鬼狱的黑暗里。

    薄膜外面是鬼狱。

    鬼狱的黑暗跟根须不一样。根须是活的，有温度，有脉动。鬼狱的黑暗是死的，冷的，像一潭没有底的水。

    可鬼狱的黑暗里，有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不是鬼——是根。

    根在鬼狱里长出了很多形状，有的像树，有的像石，有的像人。每一个形状都是根的一根须，每一根须都连着根的主干。主干在第十九层，在那面鼓的底下。根须在外面的每一寸地方，都贴着根主干的边。

    莫凡顺着薄膜走。

    薄膜是把根和鬼狱隔开的那一层东西。上次他穿过去的时候，觉得薄膜很薄，一戳就破。可现在他发现，薄膜不是薄——是它不想挡他。

    根认他。

    他走到薄膜上戳了一个小口，钻过去。

    鬼狱的空气进来了。冷的，带着血腥和腐烂的味道。这是鬼狱应有的味道，可莫凡闻着这些味道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的根意在往外扩——扩到鬼狱的每一个角落里，碰到了一些他没想到的东西。

    根须。

    很多根须。

    不是他的根须——是别人的。

    天神在鬼狱里种的根须。

    莫凡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他把手按在最近的一根根须上。那根根须是灰白色的，跟他身上的根意颜色不一样。他的根意是人界的，带着人的温度。这根根须是天神的，带着光。

    可它们是同一个东西分出去的。

    根认出了他。

    那根根须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他是谁。不是抗拒，是试探——试探他身上有没有灾厄之力，试探他的根意是不是跟根主干连着。

    莫凡把根意贴上去。

    那根根须颤了一下，然后——放开了。

    不是全部放开，是开了一个口。一个很小的口，小到只有一根针穿得过去。可那个口子开了，方向朝着鬼狱更深处。

    天神给他让了一条路。

    莫凡沿着那根根须往前走。

    根须带着他穿过鬼狱的黑暗，穿过很多他不认识的地方。根须在鬼狱里长得很深，有些地方他感觉到了温度——那是根须在鬼狱深处找到的热源，鬼狱的熔岩，鬼狱的火。

    火是他的。

    他感觉到那根根须在靠近火的地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根须继续往前走，往更深处走。

    走到一个地方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根须在这里断了。

    不是被切断的——是自己断的。断口很整齐，像一根绳子被人用刀割了一下，断口处的根意还在微微跳动，像一颗心脏被人摘走了，留下的伤口还在疼。

    莫凡蹲下来，把手按在断口上。

    断口处的根意告诉他：这里有一根很重要的根须，被天神自己拔走了。

    拔走做什么？

    他顺着断口的方向往上感觉。那个方向不是朝上，是朝外——朝着鬼狱的边界，朝着人界的方向。

    天神把鬼狱里的一根重要的根须，拔出来，种到了人界。

    种到了白家。

    白家主母挖出来的那七颗种子——每一颗里面都有一根天神种进去的根须。那些根须在人的眼窝里长着，长了很多年，长成了能看见东西的眼睛。

    眼睛能看见什么？

    看见路。

    看见莫凡走的路，看见白凝雪走的路，看见清梦走的路，看见所有跟灾厄之子有关的人走的路。

    天神用人的眼睛，看路。

    莫凡站起来。

    他知道了。

    天神在用人的眼睛看灾厄之子走的路——可这不对。天神自己也有眼睛，天神是光，不需要用人的眼睛。除非——

    除非天神的眼睛看不见某种东西。

    那种东西只有灾厄之子身上才有。

    灾厄之力。

    天神的眼睛看不见灾厄之力。所以天神在人的眼睛里种根须，让根须替天神看——根须能感觉到灾厄之力，种子能认得灾厄之力。白砚的眼睛能看见莫凡，白满的眼睛能看见白凝雪——都是因为种子认得那股力量。

    可天神为什么要看灾厄之力？

    莫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