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子埋下去的第一个早晨，天还没亮，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灭了。

    不是风吹灭的，是自己灭的。火燃了一整夜，燃到后半夜的时候，炭火开始往外渗水——不是普通的水，是气。热气从炭缝里往外冒，冒得整个篝火堆都在抖，抖得像一个人在发高烧，烧到最后一口气，那口气断了，火就灭了。

    莫清梦是第一个发现的。

    她睡不着。整个后半夜，她都睁着眼，看着帐顶。帐顶是白的，白得发灰，像一张被烟熏过的纸。她看着那张纸，看着看着，就看见了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不是帐顶在动，是根。

    根在地下走。走得她看不见，可她感觉得到——就像一个人站在河岸边，感觉得到河里有鱼在游，虽然看不见鱼身，可水面的波纹骗不了人。根在地底走，根上的气往上渗，渗到地面，渗进帐篷，渗到莫清梦躺着的那张草席底下。

    草席热了。

    不是慢慢热的，是忽然热的。热得像有人在那张席子底下点了一把火，火没烧起来，可那股热气已经把席子烘透了，烘得她整个人都跟着热起来。

    她坐起来。

    坐起来的动作很大，大得把旁边的莫元明惊醒了。莫元明是化神境，一晚上不睡也不会累，可他还是醒了——因为莫清梦坐起来的动作太大了，大得像一个人在床上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，整个人弹起来。

    怎么了？莫元明问。

    莫清梦没回答。她把手按在地上，按在草席底下，按到那股热气正在往上涌的地方。

    根动了。她说。

    三个字，说得很轻，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可莫元明听出来了——莫清梦的声音在抖，抖得厉害，抖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自己等了很久很久、终于等到了的事。

    哪里的根？

    三界的。莫清梦说，都在往一个地方走。

    她按着的那块地面，热气越来越浓。浓得像一壶水烧到了沸点，气泡从壶底往上冒，冒到水面，冒到空气里，冒得整顶帐篷都在跟着那股气抖。

    莫元明站起来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轻，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。可他站起来的那一刻，脚下那块地面跟着抖了一下——不是他在抖，是地下那根东西在抖。根感觉到了他的重量，感觉到了他身上那股属于人界、属于莫家、属于这片土地本身的力，顺着那股力，根往上涌了一点。

    涌得不多，只涌了一寸。可这一寸够了。

    那一寸的热气，从地底冲上来，冲到莫元明脚底下，冲得他脚底那块地面跟着变色了——从黄变成黑，从黑变成红，像一块铁被烧红了，红得发亮。

    它在认你。莫清梦说。

    认什么？

    认你是人界的根。

    莫元明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脚底那块红得发亮的地，看着那股热气正在往上涌，涌到他脚踝，涌到小腿，涌到膝盖。

    他在发抖。不是冷，是热。热得他不得不把脚挪开，挪到旁边一块还没被根气渗到的地面。可那块地面也热了——根在地下走，走得很快，快得像一条蛇在泥里钻，钻到哪里，哪里的土就跟着热。

    热到营地边上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
    老槐树是白凝雪昨天傍晚栽的。栽得很简单——她从祖坟边上挖了一棵小槐苗，苗高不过三尺，根只有巴掌大一块。她把苗带到营地，挖了个坑，把根埋进去，埋完把手按在根上，按了很久。

    她在根上留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不是字，是另一个字——是雪儿在祖坟底下听见的那声。白衡的，老太太的，清梦的。三个字合在一起，合成一个她自己的。

    她把那个字埋进根里，埋进土里，埋进营地中央。

    老槐树的根感受到那个字。

    感受到的那一刻，整棵树都抖了一下。抖得像一个人在睡梦里被人叫了一声名字，那声名字叫得很轻，轻得像风，可听见的那个人醒了，醒得不彻底，只醒了一半，醒得迷迷糊糊，迷迷糊糊地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白凝雪是第二个发现的。

    她也睡不着。她靠在帐篷边上，背靠着帐布，帐布是冷的，可她背靠着的那块布在发热。发热得不均匀——有的地方凉，有的地方烫，烫的那块刚好在她后背正中间那块，正好对着脊椎。

    她把后背贴紧那块发烫的帐布。

    烫得像有人在拿热毛巾敷她的背，敷得她整个人都跟着热起来。可她不觉得疼，热是活的热，是有东西在往里灌的热——根气从地底渗上来，渗过土，渗过草席，渗过帐布，渗到她后背正中间那块脊椎上，渗进骨头缝里。

    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