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拇指粗的须从门洞里缩回去的时候，萧衍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往前冲，是——蹲。蹲在那道门槛边上，把手伸进去。门槛是骨头的，骨头很凉，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。冰在指尖化了一点，化得那只手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。

    舔完了，门洞里的须就不动了。

    不动了，是因为它在——认。

    认什么？

    认那根从萧衍手指上传过来的意。那股意是根的意，是莫家三百年前埋下去的那张网的意。网认得这股意——因为萧衍身上流着三长老的血，而三长老是那张网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网的一部分认出了它的同类。

    同类就不咬了。

    不咬了，门就开了。

    不是真的开，是——松。松得像一个人攥了很久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一根手指。手指很细，细得像一根签子。签子从门洞里伸出来，伸到萧衍的手腕边上，停了。

    它让你进去。老和尚说。

    萧衍没说话。他把那根刻着字的木头塞进莫元明手里。木头还烫着，烫得莫元明的手心都在冒烟。

    我先进去。萧衍说，如果我没出来——

    我会进去。莫元明说。

    萧衍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他把手伸进那道门洞里。伸进去的那一刻，整条手臂都在被什么东西挤。挤得很紧，紧得像一根面条被人往瓶子里塞。塞进去的时候，他的手指碰到了另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不是人的手指，是根须。

    根须很软，软得像一条刚出壳的蚯蚓。蚯蚓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，绕得像一个人在辨认——辨认这个人是不是可以吃的。

    辨认完了，它缩回去了。

    缩回去的那一刻，萧衍整个人都被拽进去了。

    进去的时候，他闻到了土的味道。

    不是新鲜的土，是那种被埋了很久的土。土里有腐烂的气息，有根须发酵的气息，还有一种很老的、像骨灰的那种气息。气息全涌进他鼻子里，涌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晕。

    可他没停。

    他朝那股气息的源头走过去。

    走的时候，周围全是根须。

    根须不是长在墙上的，是长在半空中的。长成一张网，网眼很小，小得只能伸进去一只手。萧衍把手伸进去，伸的时候，那些网眼就跟着他的手指动——像一群蛇在追一只老鼠，老鼠钻进洞里了，蛇就在洞口等着。

    等着的时候，根须在长。

    长得很慢，慢得萧衍能听见它们生长的声音。不是那种噼啪的声音，是一种很闷的、像一个人在嚼东西的声音。嚼什么？嚼那些从通道顶上滴下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东西是黑的。

    黑得像墨。

    墨滴到根须上，根须就吃。吃得那截须越来越粗，粗得像一条胳膊。胳膊在网里扭了一下，扭得那些网眼全跟着晃。

    晃的时候，萧衍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
    在网的正中央。

    那不是一只眼睛。

    是一张嘴。

    一张很大很大的嘴，嘴是裂开的，裂得像一个被撕开的布袋。袋子里全是黑的，黑得看不见底。底在很深的地方，深得像一口井，井里全是那种比黑更黑的东西。

    东西在往上涌。

    涌到萧衍脚边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停住的那一刻，那张嘴动了。

    不是张嘴，是——闻。

    闻到了。

    闻到了萧衍身上那股意。那股意是三长老的意，是三百年前从它身上分出去的那一半。现在那一半的孙子站在它面前，站在它的网里，站在它那张永远吃不饱的嘴边上。

    嘴没有闭上。

    它就那么开着，开得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。东西是萧衍。萧衍身上的意是它三百年前丢的那一半。

    那一半在外面飘了三百年，飘到三长老身上，飘到萧衍身上。现在它回来了。

    萧衍感觉到了——那股意在他血管里涌动。涌得很急，急得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忽然找到了一道口子，口子一开，整条河都往外冲。

    冲得他的脸都红了。

    红得像一张被人用火烧过的纸。

    纸在卷。卷的时候，萧衍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走。走着的时候，他的手摸到了那根木头。

    刻着字的木头。

    木头还是烫的。

    烫得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