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在天亮的时候到的。

    不是人送来的——是根意送来的。莫青爬到鬼狱入口的时候，她已经跑不动了。跑不动了之后，她就蹲在入口的边上，把耳朵贴在墙上。

    墙上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可她能感觉到根意在抖。抖得像一根线在被人拨，拨得整个墙壁都在响。她顺着根意往外探，探到营地，探到祠堂，探到白凝雪按着外婆印子的地方。

    莫青？

    白凝雪的声音从根意那头传来。很轻，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木头断了。莫青说，莫凡顶上去了。

    根意那头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没有声音，可莫青感觉到了——根意在抖。不是被拨的抖，是被抓紧的抖。抓紧得像一双手在抓一根绳子，抓得整个绳子都在颤。

    能撑多久？

    不知道。莫青说，可他在渗东西。

    渗东西——莫青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。她只知道她能感觉到——莫凡的手在变色，在从肉色变成青色，在从血管里往外渗黑水。渗得很慢，慢得像一个人在流血，流的是黑色的血。

    黑水是什么？

    根意。莫青说，他的根意在往外渗。

    根意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莫青以为根意断了，根意那头才又传来声音。

    我去找他。

    找不到。莫青说，入口封死了。萧衍的银线断了，谁都进不去。

    根意那头又没有声音了。

    莫青等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白凝雪睡着了，根意那头才又传来声音。

    外婆说还有一个办法。

    什么办法？

    印子要开花。白凝雪说，开花了，外婆就能出来。外婆出来了，能给他续一口气。

    续一口气——莫青不知道外婆怎么能续一口气。她只知道莫凡那边在渗根意，渗到最后他就没了。没根意的人会怎样？

    会死。

    怎么让印子开花？

    厄不够。白凝雪说，外婆说厄不够。

    厄不够——莫青愣了一下。她的厄之力不多，可她的厄之力是真的。她的厄之力是莫清梦给她的，给的时候只有一点点，后来慢慢养，养到今天，也只能推个把小时。

    我的厄能给她吗？

    根意那头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可莫青感觉到了——根意在动。动得很轻，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想一件事。

    你愿意？

    愿意。莫青说，只要能帮上忙。

    根意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来祠堂。白凝雪说，把你的厄给她。

    来祠堂——莫青爬起来。爬到一半，她的腿又软了。软了之后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，站了一会儿之后又爬。

    爬到祠堂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
    祠堂里没有人。

    没有人，可白凝雪在那儿。白凝雪蹲在门槛上，蹲得很低，低得像一个孩子在门槛上玩泥巴。她的手背朝上，手背上有一个印子，印子里有一个字。

    外婆？莫青蹲下来。

    印子里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外婆睡了。白凝雪说，在养。

    在养——外婆在印子里养着那口气，养了很久，养到今天，那口气还在。还在就是还能撑，还能等。

    怎么给她厄？

    白凝雪把莫青的手拉过来。拉过来之后，她把自己的手也放在莫青的手上。三只手叠在一起，叠在印子上。

    我引导。白凝雪说，你给。

    给——莫青感觉到了一根管子。那根管子从她的心口伸出来，伸到她的手臂，伸到手腕，伸到手指，从手指流出去，流到印子里。

    流得很慢，慢得像一根细水管在往一个大缸里滴水。

    白凝雪在旁边引导。她把莫青的厄引到印子里，引得很轻，轻得像一个人在往一个睡着的人的嘴里喂水，喂一口停一下，停的时候在听，听那个人咽了没有。

    莫青感觉到了。

    感觉到印子里有东西在动。动得很轻，像一个人在很深的睡梦里翻了个身。翻身的时候，那口气在变大，变大的幅度很小，可一直在变。

    够吗？莫青问。

    继续。白凝雪说。

    莫青继续给。

    给到一半的时候，她的手抖了。抖得很厉害，厉害得像筛糠。抖完之后，她的脸白了，白得像一张纸，纸上没有一点血色。

    够了。